上午他带着刘蓓去看了村口那口枯井。他蹲在井沿边,用一根长树枝探了一下井底,树枝底端带上来一小撮泥土。他把泥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闻了一下。
“这口井的水位还在降。”他说,“它不是干涸,是地脉改了道。地下含水层的裂缝在扩大,水往更深的地方流了。整个这一带的村子,往后三年内至少还会再干六口井。”
刘蓓蹲在他旁边,看他做完这一整**作:“你看得出来?”
“看得多了就会看。”
“那你还能看出什么?”
诸葛亮把手中的土渣拍了拍,站起来。他看了看四周,村口的土路上没什么人,几只变异乌鸦站在不远处的废铁堆上,歪着头打量他们。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我还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刘备没有问“是什么”。她只是等着。
“我能看到还没发生的事情。不是每天都能看到,也不是想看就能看。有时候它自己来找我——先兆,眼睛会亮。画面是碎的,不完整,像隔着雾看远处的东西。有时能主动看见几天后的天气,或者几个月后的地形变化。我管这叫「预见」。”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沉默了。这句话他已经在三个村子里说过,三次都导致他被驱逐。但他发现自己在说给面前这个女人听的时候,没有那种“又要被赶了”的预判。
其实他还会点别的东西,不比这双眼睛无用多少,但是却比这双眼睛更加来的奇异,甚至于他从来没有展现给别人看过,只是自己偷偷地试——他确定自己一展现出来绝对会被当作异端。
刘蓓也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她说:“那你帮我看一下——我要去的那个方向,这几天有没有雨?”
诸葛亮愣了一下。她问的是天气。她没有问“你是不是怪物”,没有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她问的是天气。他阖上眼,片刻后睁开。蓝光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三天后有一场小到中雨,不是酸雨。按你们的脚程,那时候应该刚进山区。山区里的路不会太难走,但雨后会有一阵雾,需要慢行。”
刘蓓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拍手:“那还行。三天后的事,够了。再多我记不住。”
那天下午,诸葛亮在村口的废铁堆上坐了很久。他看着刘蓓忙前忙后,把自己带的那点干粮分给了她的人,又帮高个子男人把孩子安置好,再去跟村长商量能不能用一把从废墟里捡出来的旧扳手换两斤黍米。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周围的人会自然而然地靠拢过来,不是那种“听命”式的靠拢,更像是在刮风的时候往一堵墙那边挪了挪。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气场。他见过有命令权的人,见过有武力的人,见过有资源的人,但刘备身上带着的东西不一样——是一种让别人觉得“跟着她走不会走丢”的东西。她说得很少,做得很多,而且她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会让你觉得,你也可以做。你不需要很厉害,只需要站在她旁边,她就会给你留一个位置。
……
……
日头偏西的时候,刘蓓拿着一块黍米饼走过来。她在他旁边坐下,和他隔了半步的距离,把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你今天在井边说的那些话,”刘蓓咬了一口饼,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你不常跟别人说吧。”
“不常。”
“为什么?”
“因为我每次说完了,他们就让我走。”
刘蓓嚼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又咬了一口:“那你跟我说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也会让你走?”
诸葛亮想了想。“没有。”
“为什么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她正在吃饼,姿态没有任何防备,她的袖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但她整个人坐在废铁堆上的感觉,和坐在一口井边、坐在一张分粮的桌子后面是一样的——她在哪里都像是在自己的地方。
“你听我说完了。”他说,“你没有先决定我是错的。”
刘蓓笑了。那笑容很浅,只是眼角弯了一下,但整张脸的轮廓都在那一瞬间松开了几分。她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诸葛亮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收容你,”刘蓓侧过头来看他,声音还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我需要你。路上有一个像你这样真正的聪明人,我这一队人的命会多几成把握。我能给你的不多,但一路上的吃的喝的,不会让你比我的人少。”
她说“我需要你”的时候,语气和在分粮桌上说“你来,别人就少一口”的时候是一样的。不掩饰,不夸大,就是陈述一件她已经想清楚了的事。这种话在废土上几乎是绝迹的——大多数人说“我需要你”的时候后面会跟一串附加条件,或者前面会垫一层铺垫。她没有。她就是说了。
诸葛亮坐在废铁堆上,看着面前的村子。铁皮屋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反光,村口那口半枯的井旁边,他今早和刘蓓蹲过的泥地上还留着两个人的鞋印。他有很多很多年的野外生存经验,有一套他可以依靠的“预见”的能力,有一本写满了废土风土笔记的旧册子。他一个人走了很多年,活到了现在,没有谁需要过他的“全部”。
但刘蓓说的是“我需要你”。不只是“你的眼睛”。是你这个人。
“我考虑一下。”他说。
刘蓓没有追问“考虑多久”。她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土。“明天早上我还要借你们的火煮一顿早饭。你要想好了,就过来一起吃。”
她走回铁皮屋的时候,背影在暮色里被拉得很长。
……
……
诸葛亮在废铁堆上坐到了天黑。荧光苔的亮光在各家各户的窗口亮起来,像一撮一撮零散的火星。他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棚屋,点起他那盏旧荧光苔灯,翻开笔记本,翻到前些天夹着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只写了两行字:“南土坳,废墙一面,刻字八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前四字已漫漶,后四字尚存。”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字:“有一队人往成都去。为首者刘蓓,女,义肢,行伍出身。其人言寡而意诚,不避不退,有镇众之能。同行者六,其一幼子病弱。”
他停了笔,想了想,又添了第三行:“若与之同往,可至成都。若不往,亦不至他处。”
他合上笔记本,吹灭了灯。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了一瞬,他看见了一片模糊的碎片——火光,人群,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一卷什么东西,有手正在上面画线。他看不清那些线画的是什么,但他看见那只手的指尖是金属的。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诸葛亮背着包,走到村口铁皮屋前。刘蓓已经起了,正在往火堆里加柴。她旁边的铁桶里煮着一锅黍米糊糊,冒着一层薄薄的白汽。
诸葛亮站在门口:“我昨晚想过了。”
刘蓓抬头看他,手里的柴棍还捏着,没有放下。
“我跟你们走。”
刘蓓把柴棍放进火堆里,站起来,用右手擦了一下脸上的灰。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承诺的。”她说,“这条路可能走不到头。但我还有东西吃的一天,你的口粮就不会断。”
“我知道。”
“那行。把东西放下,先吃早饭。”
诸葛亮把包靠在门框边,在火堆旁坐下来。他从怀里抽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上面画着一张他凭记忆拼凑出来的地形图——河流的走向、山脉的缺口、灰**域的边缘线、以及成都盆地的大致位置。他在地图的左下角用炭笔写下了一行他想了很久的字。
他把笔记本递过去。
刘蓓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用极细的线条画满了整页纸,山川、河流、废弃公路、辐射区标记,还有几处标注了“水源可耕地避风处”等字样。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隆中对。”她念出了那三个字,然后抬头看他,“这是什么?”
“你现在走的路,是‘去成都’这一条线。但如果你到了成都之后还要往下走,这张图上的东西,你后面可能会用得上。我画了三条进盆地的路线,两条水源线的走向,和五个可以短期驻扎的位置。”
刘备低着头看了很久。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笔记本前面几十页密密麻麻写满了记录——风向、水质、变异兽的迁徙规律、各聚居点的存粮估算。她合上本子,没有还给他,而是轻轻放在了自己身边的干草堆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了一个角。
“为什么叫隆中对?”她问。
“我最早的记忆是在一个叫隆中实验室的地方,我就是从那里开始流浪的。”诸葛亮的眼睛低了下去,“我的眼睛也是在那里变得奇怪的。”
“这本我先看。”刘蓓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看完还你。”
“不急。后面还有。”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细小的爆裂,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又熄了。诸葛亮端起那碗黍米糊糊,喝了一口,烫的。他没有急着咽下去,让那股热顺着喉咙慢慢滑进胃里。
他眼睛的余光里,那一团碎片又闪了一下。这一次比昨晚长一些——他看见刘蓓站在一张桌子旁边,桌上摊开的正是他那本笔记本,她的手在图上指着一个位置。她身后站着几个人,高个子的男人、另一个没见过的、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擦什么金属东西的。外面有人声,不多,但听起来远远不止六个。
他把那口热糊糊咽了下去。
“跟她一起走是对的。”他对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