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这句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萧明曦眉头一皱，刚要开口，郑灵已经先沉不住气了。她出身武安侯府，自幼有父兄护着，并不需要忌惮何锦娴，当即道：“明曦如今还是陛下亲封的华璎郡主，宫里尚且没有说什么，何姑娘倒先操起心来了。”
萧明曦闻言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郑灵是好意，她自然知道。
可父王前几日已经将承熙帝的意思告诉了她，
今日若真拿郡主之位堵住何锦娴的嘴，等过几日宫中的旨意下来，岂不是平白又给人添了一桩笑话。
“灵儿。”
萧明曦开口截住她。
“这个就不必替我争了。前几日父王已经同我说过，宗室血脉不能混淆，想来用不了多久，宫里便会有旨意下来。”
她顿了顿，神色倒还平静。
“这声郡主，你们大约也叫不了几日了。”
话音落下，郑灵怔了怔，袁芳琴和周宜萱也一时没有接话。
旁边原本装作没有留意这边的人，声音也不知不觉低了些。
何锦娴闻言，眉梢微微一动，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这么说来，往后见了你，咱们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了。”
她语气轻快，说完便若有若无地瞥了卢秀芝一眼。
卢秀芝心里顿时暗暗叫苦。她同萧明曦没有什么仇怨，让她当面往人伤口上撒盐，她也觉得不大体面。可成国公正管着她父亲手里的差事，何锦娴这眼神摆明了是等她接话，她沉默片刻，到底只能硬着头皮道：“萧姑娘似乎也不大妥当。毕竟这个‘萧’字……原本也不是她的姓。”
话一出口，周围顿时静了下来。卢秀芝自己也觉得过了些，垂下眼，不再往下说。
何锦娴却笑意未减，只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尚未弄清楚，的确叫人为难。”
她看着萧明曦，眼中露出几分毫不遮掩的快意。
郑灵等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萧明曦却没有立刻说话。
若放在从前，她大约连半息都不会忍。何锦娴最在乎什么，她再清楚不过，只要随口提一句纪玉衡，便足够叫对方一整日都不痛快。
从前萧明曦也没少这么干。
可今日那三个字明明已经到了嘴边，萧明曦却迟疑了。
她已经好些日子没见纪玉衡了。
两年前上元，宫中设灯宴，承熙帝带着宗室勋贵在灯苑赏灯。那一晚她同纪玉衡因同猜一盏灯谜正好站到了一处，四下灯火映得如同白昼，承熙帝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着说了一句：“玉树临风，明珠照夜，倒是相映成辉。”
这原本不过是帝王兴起时的一句玩笑，并没有赐婚。
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纪家便真的遣媒人登了靖王府的门。
萧成珩并没有替她做主，而是问了她自己的意思。
萧明曦当年答应得其实很痛快。
纪家是雍京数得着的清贵门第，纪玉衡祖父曾任太傅，又做过帝师，致仕多年，在士林中仍旧极有声望；其父如今官居礼部尚书，也是朝中重臣。可纪玉衡真正叫人侧目的，还不只是家世。
承熙十五年，他以十七岁的年纪状元及第，入翰林院任修撰。雍京世家子弟何其多，能在门第、才学、品行与容貌上样样都挑不出错的，却只有那么寥寥几个，而纪玉衡又始终是其中最出众的那一个。少年得意，却从不轻狂，待人接物端方有度，连一向挑剔的老臣提起他，也少有不赞一句的。
至于喜欢他的姑娘，那就更多了。
所以当年纪家登门求亲，萧明曦几乎没有什么可犹豫的。那时候她对男女情爱还谈不上懂得多深，只觉得整个雍京最出众的公子成了自己的未婚夫，实在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极大的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后来两个人定了亲，往来渐渐多起来，她对纪玉衡多少生出了几分真正的喜欢。
只是喜欢归喜欢，要她为了成婚便早早收了心，却又远远不够。没出阁的时候，她在靖王府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父王又一向纵着她；真嫁进纪家以后，哪里还能像从前一样凡事只顾自己高兴。
所以她才借故一直拖延婚期。
可现在不一样。
纪家当年求娶的，是靖王独女华璎郡主。
如今她既不是靖王亲女，连郡主这个封号也眼看着留不住了，纪家那边却始终没有就这桩婚事表过态度。
萧明曦心里也渐渐没了底。
若今日还像从前一样拿纪玉衡去刺何锦娴，过些日子纪家若当真退了亲，岂不是亲手把自己的脸送到别人跟前去打。
她脑中掠过这个念头，原先准备好的那句反击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何锦娴等了一会儿，见她竟然没有反唇相讥，眼中也掠过一丝意外。
正在这时，赵婉笑着开了口。
“前头投壶已经开了。”
她像是根本没有察觉方才那番暗潮汹涌，语气仍旧客客气气的，“祖母今日还特意备了彩头，方才已经有人来催过一回。何姑娘若是有兴致，不如一道过去瞧瞧？再耽搁一会儿，只怕好彩头都让旁人赢走了。”
说着又转向袁芳琴几人，“咱们也过去吧，省得她们回头说我这个主人只顾着躲在这里喝茶。”
话递到了这里，谁若还继续纠缠下去，反倒显得不识趣。
何锦娴自然明白，笑了笑，“也好。”
她转身先出了亭子，卢秀芝迟疑了一瞬，也跟了过去。
等两人走远些，周宜萱才轻轻拉了一下萧明曦的袖子，小声问：“明曦，你没事吧？”
周宜萱自小家教严，性子又温和，最不擅长同人当面争执，方才几次想开口，都被何锦娴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堵了回去。
这会儿人一走，她脸上的担心便再也藏不住了，“她们刚才那些话，也太难听了些。”
“几句话而已，还能真把我怎么样？”萧明曦伸手替她把被风吹歪的一缕鬓发拨回去，又顺势站起身，“走吧，不是说有彩头么？”
郑灵还想说什么，被袁芳琴轻轻拉了一下。
萧明曦看见了，却没揭穿。
她知道她们担心她。
可她这会儿也实在不想再谈什么郡主不郡主了。
园中另一头早已经热闹起来，临着一片开得正好的海棠，空地上摆了投壶，旁边长案上整整齐齐放着投矢。赵家为了今日春宴费了不少心思，除了投壶，旁边还设了棋局和几处供人赏花喝茶的亭子，年轻些的公子姑娘大多都聚在这一带。
萧明曦几人过去的时候，正有人投中一矢，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何锦娴已经站在人群里，方才那点得意还留在眉眼间。她投壶一向玩得不错，接过投矢后接连中了几支，旁边几名姑娘纷纷叫好，她脸上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萧明曦原本没打算下场。
她今日肯出来赴宴已经费了不少心神，实在没兴趣事事都同何锦娴争个高下。偏偏何锦娴将手中的最后一支矢投出去，稳稳落进壶中后，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她这边掠过。
萧明曦脚步顿住。
郑灵看见她的神色，顿时来了精神，“你来不来？”
萧明曦没有答，只伸手理了理袖口。赵婉见状便知道了，忍着笑让人取了投矢过来。
她这些年没少玩投壶，准头自然不差，头一支便稳稳进了壶。何锦娴听见旁边的叫好声，回头朝她看了一眼，萧明曦只冲她弯了弯眼睛，什么也没说。两个人本就互相看不顺眼，真到了能分出高下的时候，更没有谁肯让谁。何锦娴投得好，萧明曦也追得紧，几轮下来竟始终咬得极近，旁边原本只随意看热闹的人也渐渐认真起来。
轮到何锦娴再投时，前几支仍旧很稳。她刚从侍女手中接过最后一支投矢，园子入口处却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几名原本站在一旁的年轻公子先后转过身，其中两人已经笑着迎了过去。
何锦娴下意识抬眼，只看了一瞬，手中的投矢便失了准头，撞在壶沿上，清脆一响，落到了地上。
萧明曦微微挑眉，也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了过去。
花木掩映的石径尽头，纪玉衡正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