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 2 章




凌晨两点,化疗的副作用开始在父亲身上显现。

他开始剧烈地呕吐。

**的胆汁混着胃液,吐在床边的塑料盆里,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我一遍遍地给他擦拭嘴角,喂他喝温水。

可水刚咽下去不到一分钟,又被全部吐了出来。

值班医生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

“这种靶向药的副作用就是这样,肠胃反应极其剧烈。去药房领一盒进口的止吐贴吧,那个效果好一点。”

我安顿好父亲,拿着处方单跑下楼。

深夜的药房只有一个人值班。

那是个年轻的药剂师,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谢先生,不好意思,这药没库存了。”

我愣了一下。

“怎么会?下午我看系统里还有五盒的。”

“下午是还有。”药剂师面露难色,“但刚才林主任打过电话,把最后五盒都调走了。”

“调去哪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调去VIP八号病房了。说是秦女士明早有讲座,怕她晚上胃不舒服影响睡眠,备着用的。”

我看着药剂师躲闪的眼神。

那张处方单在我的指尖被捏出了一道深重的折痕。

备着用的。

我爸在这里把胆汁都吐干了,而秦昭华只是因为“怕胃不舒服”,就把所有的药都圈在了自己的床头柜上。

我转身,走出了药房。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炽灯惨白的光打在光洁的地板上。

我想起三年前。

我们刚结婚一周年那天。

我在工作室赶制一批订单,忙到半夜,急性阑尾炎发作。

疼得在地上打滚,冷汗浸透了衣服。

我给林疏影打电话,想让她送我去医院。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的**音有些嘈杂,像是在马路上。

“疏影,我肚子好疼......可能是阑尾炎,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她沉默了两秒。

“子衿今天搬家,他养的那只猫突然死了,他情绪崩溃在路边哭,我得陪他去一趟心理诊所。”

“你自己打个车去急诊吧。我都安排好了,你到了直接报我的名字。”

我捂着肚子,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可是我走不动了......”

“长风,别闹了。”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子衿现在有**倾向,你只是阑尾炎,死不了人。自己一个大男人克服一下。”

电话被挂断了。

后来是我自己打120,被急救人员用担架抬下楼的。

术后第二天,她才提着一篮水果出现在病房。

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昨天确实是情况紧急。子衿那个状态,我不看着他真怕他出事。”

她削着苹果,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安抚。

我当时看着她,咽下了所有的委屈。

以为这只是偶发事件,以为她只是太重情义。

现在想来。

这不过是漫长折磨的开端。

走到VIP八号病房门口,门依然没锁。

林疏影有这个习惯,她觉得在自己管辖的科室里,一切都应该对她敞开。

我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

秦昭华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旁边小几上,那个木盒里的沉水香正静静地燃烧,飘出一缕青烟。

秦子衿窝在旁边的陪护沙发上,身上盖着林疏影的大衣。

林疏影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手机。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看到是我,她立刻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走到门外,顺手关上了门。

“大半夜的,你又来干什么?”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爸吐得很厉害。”我看着她的眼睛,“医生开了进口止吐贴,药房说你把最后五盒都拿走了。”

林疏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但她很快理直气壮起来。

“秦阿姨晚上吃得有点多,说胃里反酸。我就顺手拿了几盒备着。讲座的事情太重要,一点风险都不能冒。”

“那拿一盒给我。”我伸出手。

林疏影皱起眉。

“你不知道规矩吗?开出来的药怎么能随便退还拿走。”

“再说了,爸那种情况,贴了也没多大用,吐一吐把毒素排出来也不全是坏事。”

我定定地看着她。

走廊里的风很冷,吹得我浑身发抖。

“毒素排出来?”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靶向药的副作用,在你嘴里成了排毒?”

林疏影脸色一沉。

“谢长风,你别在这里跟我咬文嚼字。我是医生,我比你懂!”

“子衿刚才在车上有点晕车,我已经给他贴了一贴了。剩下的备用。你自己再去想别的办法。”

晕车。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爸在病床上连黄水都吐不出来了,她的青梅竹马只是晕车,就贴掉了用来救命的药。

“好。”我慢慢放下手。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

我点点头,转过身。

“你去哪?”林疏影在背后叫住我。

她似乎对我这种不哭不闹的反应感到有些不适应。

“去想办法。”我头也没回。

我走出医院,在深秋的夜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外省朋友的电话。

“帮我买两盒托拉司琼贴片,找最快的闪送连夜送过来,多少钱我都出。”

挂了电话,我又联系了黑市的药贩子。

折腾了两个小时,终于在凌晨四点拿到了一盒高价转卖的止吐贴。

回到病房时,父亲已经连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虚弱地躺在那里,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我把止吐贴小心地贴在他的耳后。

然后坐在床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长风。”他微微睁开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爸是不是快不行了?”

我眼眶发酸,强忍着眼泪。

“没有的事。贴上药就好了。”

父亲费力地扯出一个笑。

“你别瞒我,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就是苦了你了......”

他叹了口气。

“疏影那孩子,心不坏,就是太重旧情。你要多担待......”

我看着他苍老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爸,我不会再担待了。”

父亲愣了一下。

他还想说什么,但药效逐渐上来,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黑暗中。

听着父亲微弱的呼吸声。

拿出了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待办事项”里,默默加上了一条:联系殡仪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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