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屿白,起床了没有?”
是江时珩的声音,隔着门板透着精神饱满的喜悦。
我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行李箱,拉好拉链,推到衣柜和墙壁的夹角处。
门打开,江时珩穿着一身崭新的男士苗族服饰站在外面。
深蓝色的对襟短衣,上面绣着精致的银线,头上缠着青布头巾,脖子上戴着一个沉甸甸的银项圈。
“帅吗?”他拽着衣角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清瑶一大早就陪我去租的,说是今天带我们去沱江边拍照。”
我看着他脖子上那个反光的银项圈。
很亮,衬得他整个人阳光帅气。
“挺帅的。”
楚清瑶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江时珩,另一杯随手放在我门边的柜子上。
“收拾好了就走吧,江边现在光线最好。”
她看着江时珩,嘴角带着一抹不自知的笑意。
“你今天这身行头太繁琐了,走路当心点,别绊倒了。”
“知道啦,这不是有你看着嘛。”
江时珩自然地走在楚清瑶身边,胳膊若有似无地碰着她。
楚清瑶没有躲开,只是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没换衣服?昨天不是说也想租一套拍吗?”
我穿着一件最普通的黑毛衣和牛仔裤,脸色平静。
“不租了,太麻烦。”
昨天下午路过租衣店的时候,我指着一套黑色的苗服说想试试。
楚清瑶当时看了一眼手机,皱着眉说:“穿脱要半小时,太耽误时间了,再说你穿这种颜色显老。”
现在,她陪着江时珩花了一个早上的时间,挑了最繁复、最扎眼的一套。
“随你。”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那走吧。”
沱江边的青石板路有些湿滑,昨晚下过一点小雨。
江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两岸的吊脚楼隐没在雾气里。
风景确实很好。
“清瑶,我要在那个跳岩上拍!”
江时珩指着江面上一排高低不平的石墩,兴奋地跑过去。
“慢点跑,石头滑!”
楚清瑶几步追上去,伸手护在他的身后虚虚地挡着。
我跟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像个误入画面的路人。
江时珩站在石墩上,摆出各种姿势。
楚清瑶举着单反相机,不停地调整角度,半蹲,甚至跪在有些潮湿的石板上。
“下巴收一点。”
“手放在银项圈上,对,就是这样。”
“笑得自然点,别僵着。”
她的耐心出奇的好,好到让我觉得陌生。
相恋三年,她给我拍过的照片屈指可数。
每次我让她帮我拍,她总是随便按两下快门。
我说构图歪了,她说:“人长什么样拍出来就是什么样,找再多角度也没用。”
现在,她为了给江时珩拍出一张完美的侧脸,在江边吹了半个小时的冷风。
“屿白!”
江时珩在江心冲我挥手。
“你过来跟我们一起拍合影呀!”
我站着没动。
“我不过去了,水急。”
“哎呀来嘛,清瑶会拉着你的。”
楚清瑶放下相机,转头看着我。
“过来吧,站那干什么,像个木头一样。”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我踩着石墩走过去,江水在脚下打着旋。
走到倒数第二个石墩的时候,鞋底一滑,身体晃了一下。
我本能地伸手想去抓前面的楚清瑶。
但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相机的取景器,给江时珩看刚才的照片。
“你看这张,光线绝了。”
我的手抓了个空。
为了稳住重心,我猛地蹲下,膝盖重重地磕在粗糙的石墩边缘。
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
“哎呀!”
发出惊呼的是江时珩。
他看着我,眉头皱起。
“屿白,你没事吧?都叫你慢点走了。”
楚清瑶终于回过头。
她看了看我捂着膝盖的手,眉头又皱了起来。
“走个路都走不稳,平地还能摔跤。”
她没有伸手拉我。
“能站起来吗?别挡着后面过路的人。”
我低着头,死死咬着牙,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涩咽了下去。
撑着石墩慢慢站起来,牛仔裤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往外渗着血丝。
“没事。”
我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那还拍吗?”楚清瑶问。
“不拍了,我去岸边坐会儿。”
我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身后传来江时珩的声音。
“清瑶,屿白是不是生我气了呀?非要叫他过来。”
“别管他,他就是这副性子,稍微有点磕碰就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楚清瑶的声音随着江风飘进我的耳朵。
“我们换个地方拍,去那边的水车旁边。”
我走到岸边的一张木椅上坐下,卷起裤腿。
破皮的地方不大,但很深,混着石墩上的青苔。
我从包里翻出一张湿纸巾,一点一点把脏东西擦掉。
眼泪终于砸在手背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不疼。
真的一点都不疼。
我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江面。
楚清瑶正拉着江时珩的胳膊,帮他跨过一道水沟。
他们笑得那么开心。
我拿出手机,点开航班信息。
距离明天的起飞时间,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