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没有挣扎。
任由沈立行像拖拽一个没有生命的麻袋一样,把我拖进了医美中心的抽血室。
白色的灯光打在我的脸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男护士拿着抽血用具走过来,看到我皮包骨头的手臂,皱了皱眉。
“这位先生,患者的血管很细,而且看起来营养不良,建议先化验一下......”
“化什么验?”
沈立行不耐烦地打断他。
“他壮得像头牛,少啰嗦,赶紧抽。要五管,一点都不能少。”
护士犹豫了一下,看向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抽吧。”
针头刺入静脉的瞬间,我没有感觉到疼。
因为相比于胸口的剧痛和心里的荒芜,这点刺痛微不足道。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流进采血**。
一管。
两管。
三管。
抽到**管的时候,我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陈素兰站在旁边,嫌弃地捂着鼻子。
“这血怎么颜色这么暗?不会有什么脏病吧?”
沈立行说:
“他一天到晚待在那种发霉的地下室,能有什么好血?”
“昊昊的项目需要高纯度提取,把他这几管提纯一下勉强能用。”
他们当着我的面,讨论着我的血。
就像在菜市场挑剔一块不够新鲜的猪肉。
五管血抽完。
护士拔出针头,按上一根棉签。
“按压五分钟,不要立刻起身。”
护士的话还没说完,沈立行已经抓起那五管血,转身就走。
陈素兰跟在他身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抽完赶紧滚。”
“别在前厅晃悠,要是让别人看见我们有个乞丐一样的儿子,昊昊的前途就毁了。”
门被重重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维持着按压棉签的姿势。
休息室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我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慢慢站起来。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视野都在晃动。
我顺着消防通道,避开所有的摄像头和人群,走出了医美中心。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过期的便当。
冷硬的米饭已经结了块,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用手抓着米饭,一点点塞进嘴里。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刀片刮过。
但我必须吃。
我得活下去。
回到地下室,已经是傍晚。
我刚打开电脑,沈立行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图呢?”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对我抽血后的关心。
“我还在改。”
我盯着屏幕上未完成的线稿,声音平静。
“还改什么改?昊昊明天就要提交第二轮的作品了!”
他怒吼道。
“你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想看你弟弟出丑?”
我深吸了一口气。
“爸,这两张图,我本来是画来投给国外一家设计公司的。”
“如果被昊昊拿去参赛,就算撞图了。”
“到时候主办方查下来,会很麻烦。”
电话那边静默了片刻。
接着,陈素兰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沈辞,你撒什么谎?”
“你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黑户,哪有资格给国外公司投稿?”
“你就是嫉妒你弟弟!”
“你嫉妒他长得俊朗,嫉妒他能站在聚光灯下,嫉妒我们疼他不疼你!”
我闭上眼睛。
“我没有嫉妒他。”
“那是我的心血,是我熬了半个月才构思出来的。”
“你的心血?”
沈立行冷笑。
“你吃我的喝我的,这条命都是我给的,你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你自己的?”
“我告诉你,沈辞。”
“昊昊现在可是大红人了,只要他能拿到大奖赛的冠军,就能和顶级的风**司签约。”
“到时候,几百万几千万的投资进账,我们家的***就能一次性还清。”
“你不把图交出来,就是断了全家的生路。”
又是***。
这个被他们用了十年的借口,现在听起来简直是个拙劣的笑话。
我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正”字。
突然觉得很累。
“爸,如果图交了,家里的债就能还清,我是不是就可以自由了?”
我轻声问。
电话那头,沈立行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是当然。”
“只要债务还清,你就不用再躲在地下室了。”
“到时候爸妈在乡下给你买套小房子,你安安心心过下半辈子。”
乡下的小房子。
而他们在市中心住着几千万的豪华别墅。
我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好,我交。”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两张图打包,发送到了那个邮箱。
“发过去了。”
“算你识相。”
沈立行冷冷地扔下一句,挂断了电话。
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我慢慢往后靠在椅背上。
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他们妥协。
这两张图,其实并不是完整版。
我在最核心的结构支撑点上,留下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设计缺陷。
如果不进行复杂的应力测试,根本看不出来。
一旦这个设计被用于实际建造,或者被专业的建筑大师仔细推敲。
就会立刻土崩瓦解。
我没有告诉沈立行。
就像他们没有告诉我,吸我血的从来都不是仇家一样。
夜里,我发起了高烧。
整个地下室像一个冰窖,我裹着薄薄的破被子,抖得像筛糠。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
那天,我拿着全省绘画比赛的一等奖证书,兴奋地跑回家。
我想告诉爸爸妈妈,我有奖金了,可以给家里减轻负担了。
推开门,却看到家里一片狼藉。
沈立行和陈素兰满脸惊恐地坐在沙发上。
昊昊躲在陈素兰身后哭。
“辞辞,家里破产了,欠了***。”
沈立行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些人说,如果还不上钱,就把你和昊昊抓去黑砖窑。”
“昊昊从小身体不好,受不了那个苦。”
“你是哥哥,你得替他顶着。”
他走过来,一把夺过我的奖状,撕成两半。
“从今天起,你不能去上学了。”
“你要躲起来,不能见任何人。”
“你弟弟也不能留在这里,我们要把他送到别人家去避避风头。”
我吓得大哭,跪在地上求他们不要让我退学。
但是没有用。
陈素兰拿来一把剪刀,按住我的头。
一缕一缕的头发掉在地上。
连同我的尊严和未来,一起被剪得粉碎。
我猛地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
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地下室里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电脑机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摸了摸自己贴着头皮的寸头。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发霉的枕头里。
明天,就是沈昊大奖赛第二轮的答辩日。
我也该去看看,我那个踩着我的骨血爬上去的好弟弟,是怎么光芒万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