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裴行之踏进了我那个已经被摘掉牌匾的院子。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打开后,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
“白日里你没吃东西,我特意让人炖了送来。”
他在我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白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没有看那碗燕窝。
我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个陈旧的荷包,推到他面前。
“裴行之。”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真的要作废我们的婚约,娶林婉儿吗?”
裴行之的视线落在荷包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荷包里,装着一块染血的碎布。
三年前,他在回京途中遭遇山匪,身中数刀,坠入悬崖。
是我在崖底找到了他。
我用那块碎布替他包扎伤口,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才找到大夫。
他醒来后握着我的手,发誓这辈子绝不负我。
裴行之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将荷包推回我面前。
“云舒,不要再拿这件事来邀功了。”
我愣住了。
邀功?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失望。
“当年救我的人,其实是婉儿,对吗?”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
裴行之皱起眉头,神情变得有些严厉。
“婉儿都告诉我了。”
“当初是她先在崖底发现了昏迷的我,替我包扎好。”
“她体力不支去寻人帮忙,你才趁机抢了功劳。”
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为了贪功冒进,你连自己妹妹的功劳都要冒领。”
“云舒,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三天三夜,我的脚底磨出了血泡。
我的后背被树枝划得鲜血淋漓。
只换来他一句“贪功冒进”。
“是谁告诉你的?”
“婉儿亲口说的,你哥和父亲也作证了。”
裴行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甚至还能准确说出我伤口的位置和深浅。”
“若不是她亲手包扎,如何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伤口,是我包扎完之后,林婉儿偷偷拆开看过的。
我看着裴行之信誓旦旦的模样,突然觉得连解释都显得多余。
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亲和哥哥推门走了进来。
沈辞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既然裴大人也在,正好做个见证。”
父亲走到桌前,将文书在桌上铺开。
“云舒,把城南那间济世堂的地契转给婉儿吧。”
我猛地抬起头。
济世堂是我回府后,用自己攒下的月银,一点一滴开起来的医馆。
里面倾注了我所有的心血。
“那是我的。”我一字一顿地说。
沈辞嗤笑一声。
“你现在是个死人,死人要什么医馆?”
“再说了,婉儿明日就要大婚。”
“摄政王虽然赐了她给裴大人,但咱们沈家总得备些像样的嫁妆。”
“这济世堂,就当是你在地下,给妹妹的一点心意吧。”
我死死盯着桌上的文书。
上面已经写好了转让契约,只差我按下手印。
林婉儿从父亲身后走出来。
她绞着手帕,一脸为难。
“爹爹,哥哥,这使不得。”
“那是姐姐的心血,婉儿怎么能夺人所爱?”
父亲立刻皱起眉头,心疼地看着她。
“这怎么叫夺人所爱?”
“她连命都保不住了,留着这些身外之物有何用?”
“难不成要带进棺材里去?”
沈辞不耐烦地催促。
“赶紧按手印,别磨磨蹭蹭的。”
我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按。”
“那医馆里有许多我研制的秘方,她根本不懂医理。”
裴行之在一旁冷冷开口。
“云舒,你还在狡辩。”
“婉儿当年既然能救我,医术自然是在你之上的。”
“她只是不争不抢,才让你出了风头。”
我看着这三个我曾经最亲近的男人。
他们站在一起,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将我死死地钉在那个自私恶毒的耻辱柱上。
沈辞几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由不得你。”
他力气极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父亲拿过印泥,强行将我的拇指按进红泥里。
“爹,你放开我!”我拼命挣扎。
裴行之上前一步,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别动。”
“这是你欠婉儿的。”
我的手指被他们强行拖拽着,按在了那张转让文书上。
鲜红的指印印在纸上。
像是一滴刺目的血。
父亲松开手,满意地拿起文书吹了吹。
“行了,这事就算结了。”
沈辞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轻松。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逼我们动手。”
林婉儿红着眼眶,对着我盈盈一拜。
“多谢姐姐成全。”
我看着被印泥染红的拇指。
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
终于在一片死寂中,化作了灰烬。
“不用谢。”我收回手,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们拿去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