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类的群众大会,当年也是很有讲究的。经历过的人都懂得这里边的道道,由轻到重,推波助澜,群情激昂,达至**。
簇拥在**台沿下的人群,早已潮水般密不透风。见他下来,都想瞧个稀奇,探个究竟,却又都不无胆怯和戒备。如此他面前像是水面豁开了一道口子,人们给他留出一个有二尺来宽的通道。狼剩饭仓惶溜到台子后面的墙根,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大会正进行得热烈。头顶上,刚才还明晃晃亮堂堂的大太阳,突然不见了。人们仰脖子望去,一团厚重的灰黑色云团,由东而西漂浮着,仿佛天空有条神龙,驾驶着一艘庞大的舰船,缓缓在人们的头顶穿过。说话间,几声闷雷咔嚓嚓炸响,随之豆大的雨点夹着冰雹,噼里啪啦砸向地面。
……
宣判完,整个体育场,人潮这时如同泄洪开了闸,浪卷涛涌朝体育场南大门奔腾而去。不明真相者,以为人们是为了躲雨,有经验的都知道,这是给予争取提前赶到下一个地点,县城东北七里地外的废弃砖瓦场。看热闹的人们,两条腿须得跑过四个轮子的汽车,提前赶到那块儿,才能亲眼观看一场人是怎么被枪打死的真情实况!
我原计划的只是,临别能见上一面武生。我只关注泥土里我们一起耍大的质朴情感。他是我的乡党,是我儿时的伙伴。多少次学校里,我被那些顽劣好斗殴的坏小子挑衅欺负,都是他挺身而出,展开了羽翼保护了我的
方才在人潮尚未涌动时,判决词刚听到一半,武生二哥确认弟弟将被枪毙,他身子晃了一下,险些跌倒。缓过劲来他拉起我的手,挤出人丛。我俩冒雨从大门那儿跑了出来,跑到体育场对面街边的一棵泡桐树下。他快速地从树身上解开拴车子的一根铁链,推起自己破旧的自行车。他的意思我马上领会了,他这是要用自行车带着我,一起赶早去县东郊的行刑场。当然,他绝非像看热闹的人群,要赶去观赏亲弟弟的如何毙命,他这是代表全家......给武生收尸。
雨下得越来越大,穿过县城东大街以后,路面开始坑洼不平,泥泞湿滑。真难为了身下这辆除了铃铛不响全身咯吱乱叫的破自行车,它载着两个已成落汤鸡的男人,在雨雾中,劈波斩浪似的,总算抢在刑车之前到达。二哥将车子随手甩出三米远,我俩顾不得雨淋泥湿,赶紧找到一处地方,爬伏在一道崖坎顶上。四周已或站或蹲或卧,来了不少围观的男男**。
啥时候天空变成了蒙蒙的细雨,四野湿淋淋,空气是凝固了的,没有人这时候敢出声。
……枪声很大,透过细雨水雾,我和他二哥看得很清楚,年近四十的二哥,整个人忽地软瘫在我脚边。
我俩紧张地远远凝望着……
纵使大半截身子业已入土,每隔一段时间,至今我仍会回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且常常围绕着武生,禁不住地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人,一个人,为了仅仅一次的感官快活,真有必要去拿昂贵的生命做代价吗?!
我是独自返回的。
回家的路上,雨已基本停息,天空也亮了许多。经过县十字,去往辛庄公社,一路两行的店门、树身和电线杆上,我发现,真是神速,已经贴上了印有武生头像的判决《公告》。红字抬头,下面加盖着印刷的公章,另有人民**院长的手写体签名印鉴。有的《公告》,快被雨水洇湿,字迹都开始模糊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