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7章

康宁疗养院在城郊,白墙红瓦,树多人少。去的路是苏鸢指的,倒了两趟公交,又走了二里地。
路上,她把姑姑的事,断断续续说给沈砚听。
“我姑年轻的时候,是剪纸门百年不出的天才。”苏鸢说,“十四岁铰的《百子图》,盟里挂出来展了三年。那会儿人人都说,剪纸门下一任长老,就是她了。”
“后来呢?”
“后来就出了那个案子。”苏鸢踢着路上的石子,“我爹没了,门案结了,结案报告就两个字:意外。我姑不信,她就自己查。查了半年,人查疯了。”
“疯了?”
“疯得很怪。”苏鸢说,“不哭不闹,就是剪报纸。把报纸上所有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剪下来,收进一个铁盒子里。谁来抢盒子,她就铰谁。”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名字。”他说,“她在收名字。”
“谁知道呢。”苏鸢抹了把脸,“大夫说是创伤应激。行里的人说,她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院门口,苏鸢站了五分钟,没进去。
“咋了?”沈砚问。
“我姑……”苏鸢捏着兜里的银剪刀,“她好的时候,认识我。犯病的时候,就会拿剪刀铰我。上回我来,胳膊上缝了四针。”
“那我在前头。”
“你算啥,”苏鸢红着眼眶瞪他,“她铰的就是沈家人。”
“为啥铰沈家人?”
“不知道。”苏鸢说,“就记得她疯得厉害的时候喊过一句——沈四海,你还我哥。”
沈砚的脚步停了停,爷爷欠苏家的这笔账,他替爷爷认了。
“那更得我在前头。”他说,“要铰就先铰我,谁让我皮糙肉厚的呢。”
病房在三楼尽头,门开着。一个瘦小的老**坐在窗边,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正拿一柄钝剪刀,剪一张报纸。
她剪得很慢,报纸在她手里剪成指甲盖大的片,撒的满床都是。
“姑。”苏鸢轻声喊。
老**没回头。
“姑,我带朋友来看你。”
还是没回头。
沈砚把果篮放下,正要开口,老**忽然说话了,声音又轻又平:
“报纸上没有名字了。”
“姑,你说啥?”
“以前报纸上全是名字。”苏清颜剪着,头也不回,“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有。现在没有了,名字都让人收走了。”
苏鸢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扭过头去。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
“阿婆。”他说,“我叫沈砚,我爷爷叫沈四海。”
剪刀停了,整个病房安静了下来,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听得清楚。
苏清颜慢慢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见沈砚脸上那副眉眼的时候,一点一点亮了,亮得吓人。
“四海哥……”她喊了一声,随即又摇头,“不是,四海哥死了。你是他家的崽。”
“是。”
“箱子呢。”她伸出手,瘦得只剩骨头,“箱子给我看看。”
沈砚把戏箱放到她膝上。
苏清颜没看箱子,先抓起床头那个铁盒子,抱在怀里,警惕地瞪他。
“放心,我不抢你的。”沈砚说。
老**盯了他半天,把盒子掀开一条缝。
满满一盒碎纸片,指甲盖大,每片上一个名字。
“看。”她把盒子往他跟前送了送,献宝似的,“都在,一个都没少。”
“阿婆,这些名字,都是谁的?”
“都是走了的。”苏清颜说,“走了,就没人叫了。没人叫,就散了。我把他们收着,收着,就散不了。”
沈砚喉咙里堵了块东西,疯子收名字,收了三年又三十年。行里多少明白人,没一个干这件事。
苏清颜的手抚过箱面,抚过那几道被白纸扇削出来的口子,指头忽然抠进去,浑身哆嗦起来。
“门开的那晚,箱子也是这么伤的。”她的声音一下变了,又急又快,跟倒豆子似的,“四海哥背着它从台上下来,浑身是血。
他说,清颜,门缝我塞上了,但是塞不了多久。他说七方印鉴散在七脉手里,印不齐,门闩就是活的。他说守门的不是看门的——”
她一把抓住沈砚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
“是门闩!守门人自己,就是那道闩!”
“阿婆!”苏鸢扑上来掰她的手。
苏清颜不撒,她盯着沈砚,眼睛亮得吓人:
“那晚我就在场。”她的声音又低又急,“门开的时候,里头有东西往外递皮影。一张一张的,全是没演完的戏。四海哥一张一张往回塞,塞了七天七夜。后来他说,塞不完了,得关门了。”
“门咋关的?”
“拿人关的。”苏清颜说,“四海哥把自个儿的影子,钉在门闩上了。崽,你爷爷不是病死的。他的影子钉了门,人就成了没影子的人,行里管这叫——”
她卡住了,眉头死死拧着,像在泥里摸一个字。
“活死人。”她说,“影子没了,人就一年一年淡下去。你爷爷最后那几年,是不是越来越没精神?是不是最后连皮影都拿不动了?”
沈砚站在床边,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爷爷最后两年,瘫在床上,连刻刀都捏不住。大夫查不出病,就说是老了。
原因爷爷不是老了,是把影子钉在了门上。
“四海哥还说,盟里有鬼。撕档案的,撕盟史的,是同一个人。那个人身上有香火味。他夜夜点安魂香,压自己身上的影子味。”
香火味。
沈砚脑子里嗡的一下。
香门。代持剪纸门席位的,香门。
“阿婆,”他放缓声音,“那人叫啥?”
苏清颜的眼神一下子散了。
“名字……名字让人收走了……”她松开手,慢慢转回去,又拿起那柄钝剪刀,“报纸上都没有名字了……”
又疯了,来的时候,一句话点透了半个局;疯回去,就剩满床的碎报纸。
苏鸢蹲在床边哭,老**伸出手,一下一下的,**着她的头,嘴里哼着一支没调的歌。
沈砚退到走廊上,想让姑侄俩待一会儿。
走廊尽头,有个护工推着拖把,慢慢悠悠地拖地。拖到他们这间门口,停了一下,往病房里瞟了一眼。
就一眼,又推着拖把走了。
沈砚的目光跟过去,那护工的白大褂干干净净,口罩上方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抬眼皮,用眼角。
擦肩而过的时候,沈砚闻到了。很淡的,藏在消毒水味底下——檀香。安神的檀香。
“师傅。”沈砚喊了一声。
护工没停,拐了个弯,进了配药间。
沈砚跟过去,配药间里空的,窗户开着,拖把靠在水池边,人没了。
窗台上留着半截香灰,他站在那儿,把这件事跟苏阿婆的话放在一起,放得整整齐齐。
有人在看着苏清颜,看了三十年。今天他们一来,看护的人就把信儿传出去了。
临走的时候,沈砚在门口停了一下。苏清颜背对着他们,忽然又开口了,还是那副又轻又平的调子:
“崽。”
沈砚回头。
“告诉**,”老**剪着报纸,头也不回,“扇子舞跳得,锣鼓点,敲不得。”
“为啥?”
“锣鼓一响,戏就开台。”她说,“开台,就要唱戏。三十年了,底下的班子,等开台等了三十年了。”
沈砚从疗养院出来,站在大太阳底下,后脊梁发凉。
**广场舞队,新学的扇子舞,配乐的锣鼓队,是张婶从街心公园请的。
街心公园,老戏台。
“沈砚。”苏鸢追出来,眼睛还红着,“我姑跟你说啥了?最后那几句,我在里屋没听清。”
沈砚把锣鼓的事说了。
苏鸢的脸白了:“那今晚——”
“今晚她们排练。”沈砚已经往公交站走了,“七点半,街心公园。”
“现在几点?”
“七点。”
两个人在太阳底下狂奔,追那趟刚进站的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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