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安的左眼亮起银光时，林七没有半点迟疑。
她五指并拢，一掌压在**胸口。
砰！
林承安的身体猛地弓起。
那只银白色的眼睛随之一暗。
可只暗了一瞬。
下一刻，**的嘴角竟缓缓向两边扯开。
“林……七……”
林七的手停住了。
四百年过去。
这个名字，竟然还有人知道。
林承安明明已经死透，嘴唇却还在动。声音并不是他的，苍老、沙哑，隔着**的喉咙传出来，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借他的嘴说话。
“你还活着。”
林七盯着那只银眼，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冷下去。
“你是谁？”
**笑了。
“你猜。”
林七没有猜。
她抬手又是一掌。
这次直接拍在林承安额头。
咔嚓一声。
地面裂开几道细纹。
银光彻底熄灭。
林承安重新躺下，再无动静。
林七却没有松口气。
能隔着一具死去的**认出她，说明来的绝不是普通观星人。
更说明一件事。
四百年前那批人里，也有人活到了今天。
她抬头看向林家的方向。
“少主……”
话刚出口，林七皱了皱眉。
她想起林烬刚才听到这个称呼时那副别扭的样子。
停顿片刻。
“林烬。”
还是这个名字顺耳些。
她起身准备下山。
刚走出两步，身体突然踉跄了一下。
右手缠着的布已经被灰白色液体浸透。
林七低头看了一眼。
刚刚苏醒的身体，比她预想中更糟。
四百年。
终究不是睡一觉那么简单。
她靠着树站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
随后继续往山下走。
慢了一些。
却没有停。
……
林家前院。
大门紧闭。
墙头已经站满手持兵器的族人。
没人说话。
墙外也没人说话。
双方隔着一堵墙，安静得反常。
林烬跟在三长老身后赶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林烈。
这家伙白天刚跟他打完一场，晚上肩膀上已经扛了把大刀。
看见林烬，林烈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走来的。”
“我是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看热闹。”
林烈盯着他。
林烬也看着林烈。
片刻后，林烈把刀往肩上一扛。
“行。”
“等会儿真打起来，你站我后面。”
林烬有些意外。
“为什么？”
“你才四重。”
林烈说得理所当然。
“白天输给你是我丢人，晚上让你死我前面，那更丢人。”
说完他就走了。
林烬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这个人脑子好不好使先不说。
人倒是不坏。
“别发呆。”
三长老已经走到前面。
林烬跟过去。
除了林岳，前院还站着两个老人。
二长老林鹤。
四长老林山海。
林家现任家主不在青岳城，这件事林烬知道。半个月前，家主带人去了郡城谈一批药材生意，至今未归。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事。
巧得让人不舒服。
林岳看了一眼林烬。
“待在这里。”
“不是让我去内院？”
“现在改了。”
“为什么？”
林岳没解释。
因为那把断剑。
既然门外的人就是冲着后山来的，把林烬放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反而更不放心。
二长老注意到两人的对话，目光在林烬身上停了片刻。
“他怎么也在？”
林岳只说了一句：“我叫来的。”
二长老没有继续问。
林烬却记住了他的反应。
很正常。
正常得看不出任何问题。
如果林家真的有**，仅靠脸色当然不可能找出来。
这时，大门外终于传来声音。
“林家主事的人，可在？”
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甚至称得上温和。
林岳走上台阶。
“半夜堵人家门，还问主人在不在。”
“你爹没教过你规矩？”
墙头几个年轻弟子差点没绷住。
林烬也看了三长老一眼。
老头平时脾气就不算好。
今晚看来更差。
门外的人倒没生气。
“是晚辈失礼。”
“既然知道失礼，就滚。”
“恐怕不行。”
“那你说个屁。”
这回真有人笑出了声。
门外安静片刻。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时，依旧平稳。
“晚辈只是来找一个人。”
林岳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林家没有你要找的人。”
“长老还没问我要找谁。”
“你找谁都没用。”
门外的人似乎叹了口气。
“这样谈，就没意思了。”
林岳手掌按住刀柄。
“大半夜带二十几号人围我林家，你还想让我给你泡壶茶？”
“二十几？”
门外的人笑了一声。
林岳眼神变了。
林烬也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难道不止？
下一刻。
林家西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有**喊。
“敌袭！”
“西墙有人！”
前院瞬间骚动。
二长老刚要带人过去，林岳突然喝道：“别动！”
所有人一愣。
西边的惨叫又响了一声。
很快归于安静。
林岳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门外那人笑道：“现在能谈了吗？”
“你想要谁？”
“今晚从后山醒来的人。”
醒来。
不是出来。
林烬眼神微微一变。
对方知道林七沉睡在石碑下面。
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
林岳显然也听出了不同。
“后山没人。”
“有。”
“我说没有。”
“那就有些可惜了。”
门外的人语气依旧客气。
“每过半炷香，我杀一个林家人。”
前院一下安静。
这一次没人笑。
墙头那些年轻弟子的脸色变了。
林烈直接把大刀从肩膀上拿下来。
“开门。”
他往前一步。
“我去砍了他。”
“回来。”
林岳喝住他。
林烈没有停。
“他都骑到脸上了！”
“我让你回来！”
林岳的声音猛地提高。
林烈脚步终于停下。
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林烬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
对方为什么一定要林七？
如果只是为了杀她，四百年前就可以。
把她封在地下的人是谁？
观星人？
还是林家自己？
还有刚才那句话——每过半炷香杀一个林家人。
说明林家外围已经有人落到了他们手里。
继续拖。
真会死人。
“多久了？”
林烬突然问。
林岳回头。
“什么？”
“从他说半炷香开始，多久了？”
旁边没人回答。
林烬自己估算了一下。
不到三十息。
还有时间。
“我去看看。”
“你去哪？”
“墙上。”
林岳一把抓住他。
“你老实待着。”
林烬看着老人。
“我只是看看。”
“不出墙。”
林岳迟疑了一下。
松开手。
“林烈，跟着他。”
林烈立刻走过来。
两人登上院墙。
林烬终于第一次看清外面那些人。
街道上站着十三个。
全穿灰衣。
没有蒙面。
年龄看起来也各不相同。
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站得很散。
不像军队。
也没有什么整齐阵形。
如果不是每个人的左眼都泛着淡淡银光，看起来甚至像一群普通路人。
最前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白衣。
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
长得很斯文。
林烬有些意外。
刚才在门外说话的应该就是他。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黑袍。
没有面具。
没有一脸“我是坏人”的样子。
甚至放在白天街上，这人看着更像哪个书院出来的学生。
白衣男人察觉到墙头有人。
抬头。
先看见林烈。
目光没有停。
然后看见林烬。
他的视线停住了。
准确来说。
停在林烬背后的断剑上。
白衣男人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
林烬心里一沉。
找林七是一回事。
认出断剑又是另一回事。
白衣男人盯着他看了几息。
随后笑容重新出现。
“原来如此。”
林烬没说话。
“怎么了？”
林烈低声问。
“他在看你？”
“可能觉得我长得帅。”
林烈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说这个？”
“紧张也不能让他自己死。”
林烈想了想。
居然觉得有道理。
墙下。
白衣男人突然抬手。
身后的灰衣人同时后退一步。
“半炷香的约定取消。”
林岳从下面走上墙头。
“怎么，不杀了？”
“误会。”
白衣男人笑道：“我要找的人，好像已经找到了。”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林烬身上。
林岳往前半步。
恰好挡住视线。
“你找他？”
“本来不是。”
“现在是了。”
林岳的脸彻底沉下来。
林烬却忽然开口。
“你认识我的剑？”
白衣男人看着他。
“认识。”
“叫什么？”
“你不知道？”
“不知道。”
白衣男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它没告诉你？”
林烬沉默。
一把剑怎么告诉？
难道半夜爬起来在墙上写字？
白衣男人似乎从他的表情里确认了什么。
“看来还没完全醒。”
他说得很轻。
林烬却听见了。
又是醒。
林七醒。
剑也要醒？
“你是谁？”
林烬问。
白衣男人合起折扇。
动作不急不缓。
“陆昭。”
“观星司，第九巡星使。”
林烬记下这个名字。
不是观星人。
观星司。
说明林七知道的称呼已经过时了。
四百年过去，对方不但没有消失，甚至可能已经变成一个真正的组织。
“你来林家干什么？”
陆昭看了眼天空。
“找一个本该死在四百年前的人。”
“顺便确认一件事。”
“什么？”
陆昭重新看向林烬。
“林氏这一代的执剑人，到底有没有出现。”
林岳拔刀。
没有警告。
没有废话。
黑刀出鞘的瞬间，刀光已经越过院墙。
陆昭向后退了一步。
轰！
街面被斩出一道数丈长的裂痕。
尘土飞起。
陆昭手里的折扇已经打开。
扇面少了一角。
他的脸上终于没了笑意。
“林岳。”
他第一次直接叫出三长老的名字。
“你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吗？”
林岳站在墙头。
黑刀斜指地面。
“老夫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这是林家的孩子。”
陆昭看着他。
“为了一个孩子，赔上整个林家？”
“你小时候没人护着？”
林岳反问。
陆昭沉默了。
林烬站在老人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林七说的话。
林家有他们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至少眼前这个老人。
他愿意信一次。
陆昭缓缓收起折扇。
“既然如此，今晚就到这里。”
林烈愣了。
林烬也皱起眉。
就这么走？
陆昭转身。
那些灰衣人竟真的跟着他退了。
没有攻击。
没有放狠话。
甚至连西墙那边都重新安静下来。
太容易了。
容易得让人不安。
林岳没有下令追。
所有人站在墙头，看着那群人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
直到最后一点银光也看不见。
林烈终于忍不住。
“他们到底来干什么的？”
没人回答。
林烬也在想。
观星司动这么多人。
半夜围住林家。
然后只是看了自己一眼。
走了？
不对。
一定还有东西。
“人数。”
林烬突然说道。
林岳转头。
“什么人数？”
“刚才他说二十几个不对。”
“门外十三个。”
“西墙有一批。”
“其他人呢？”
林岳脸色骤变。
几乎同一时间。
林家内院方向。
传来一声巨响。
轰！
火光冲天而起。
林岳猛地回头。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一直以为对方要从外面进来。
可从一开始。
就有人已经在里面。
林岳跃下院墙。
“内院！”
林烬和林烈同时跟上。
整个林家再次乱了。
族人往内院赶。
巡夜弟子逆着人群冲出来。
有人提水。
有人喊着救火。
火势并不大。
真正出事的地方也不是族人居住的院落。
而是林家藏书楼。
等林烬赶到时，藏书楼一层已经被炸开一个缺口。
地上躺着两名守卫。
还有呼吸。
只是昏了。
三长老冲进楼内。
没过多久。
里面传来一声怒骂。
“***！”
林烬进去。
林岳站在藏书楼最里面。
墙上有一个暗格。
已经被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丢什么了？”
林烬问。
林岳没有马上回答。
老人盯着那个空暗格，脸色难看到极点。
“族谱。”
“族谱？”
林烬有些意外。
冒这么大风险。
就为了偷一本族谱？
林岳慢慢摇头。
“不是现在这本。”
“是四百年前，从本家带出来的那一本。”
林烬心里一沉。
林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今晚所有人不准离开林家。”
“一个都不准。”
林烈问：“要查**？”
林岳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
林烬看向那个被打开的暗格。
观星司先围林家。
逼所有高手去前院。
再派人潜入藏书楼。
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也许从来就不是林七。
那只是一个幌子。
可是一本四百年前的族谱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这样做？
林烬正在思考，忽然感觉袖口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低头。
一张很小的纸条掉在脚边。
林烬动作停住。
刚才进藏书楼时，他身上绝对没有这东西。
他没有声张。
脚尖踩住纸条。
等周围人走开，才弯腰捡起。
纸条只有两指宽。
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很普通。
看不出是谁写的。
——子时，祖祠。
下面还有一句。
——想知道谁是**，一个人来。
林烬看完。
第一反应不是去。
而是抬头看了一圈。
藏书楼里全是林家人。
有人救火。
有人查看守卫。
有人清点丢失的东西。
每个人都很忙。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到底是谁把纸条放进他袖子里的？
林烬把纸条揉进掌心。
没有告诉三长老。
因为纸条上最后还有一个很小的符号。
刚才被手指挡住了。
现在才看清。
一颗星。
星星下面。
画着半截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