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没有动。
树林里那双眼睛也没有动。
双方隔着十几丈的黑暗，谁都没有先开口。
夜风从山间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林烬握着断剑，手心一点点收紧。
刚才那声“少主”，他听得很清楚。
问题是——
谁家少主？
他来到这个世界才几天，连林家族谱都没认全，突然从坟里爬出来个东西喊他少主。
怎么想都不像好事。
“出来。”
林烬又说了一遍。
树林里依旧没有回应。
他想了想。
“你要是不出来，我可叫人了。”
还是安静。
“林家三位长老都在。”
“我喊一嗓子，他们应该来得挺快。”
这句话似乎终于起了作用。
黑暗中的树枝轻轻晃了一下。
一道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林烬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脸。
而是看脚。
赤脚。
泥。
和坑边留下的脚印一样。
就是她。
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林烬终于看清对方。
是个女人。
准确来说，他一时间判断不出她到底多大。
脸很年轻。
最多二十出头。
身上却有一种与外貌完全不相符的腐朽感。
她很瘦。
一头长发散乱地垂到腰间，发梢沾着泥土。
身上的黑衣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能勉强遮住身体。
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嘴唇也是白的。
唯独那双眼睛。
黑得吓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林烬。
没有杀意。
也没有敌意。
只是看。
看得太认真。
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林烬被看得有些不舒服。
“刚才是你叫我？”
女人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
“是。”
林烬愣了愣。
这次说话正常多了。
至少不像刚从棺材里学会开口。
虽然她确实刚从土里爬出来。
“你认识我？”
女人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到林烬手中的断剑上。
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林烬立刻后退半步。
断剑横在身前。
女人却没有靠近。
她只是盯着那把剑。
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
不是害怕。
更像……
怀念。
“果然……”
她轻声说。
林烬皱眉。
“果然什么？”
女人抬头。
“它选择了你。”
“它？”
林烬低头看了一眼断剑。
“你认识这把剑？”
女人没有否认。
“叫什么？”
沉默。
“谁以前用的？”
还是沉默。
林烬有点烦了。
“你们这些活了几百年的，是不是都有说半句话的毛病？”
女人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似乎没听懂。
林烬摆摆手。
“算了。”
“换一个。”
“你是谁？”
这一次她回答了。
“林七。”
林烬等着。
没下文。
“没了？”
“没了。”
“……”
林烬第一次见有人名字比介绍还省事。
“哪个七？”
“数字的七？”
女人想了想。
“第七个。”
林烬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第七。
第七座墓门。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女人。
不对。
刚才星墓第七座墓门里的东西明明还在。
自己出来以后才到后山。
如果这个女人就是从碑下爬出来的，那她不可能同时在星墓里敲门。
除非……
两者之间存在别的联系。
“你一直埋在这里？”
“嗯。”
“多久？”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漫天星辰映在她漆黑的眼睛里。
下一刻。
她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猛地低下头。
身体甚至轻轻发抖。
林烬注意到了。
“你怕星星？”
林七没有回答。
“你也知道天上的东西有问题？”
她终于看向林烬。
“谁告诉你的？”
这是她出现以后第一次主动问问题。
林烬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她知道。
而且知道得不少。
“先回答我的。”
林七沉默片刻。
“四百……”
她刚说两个字。
声音停住。
“四百什么？”
“年。”
林烬虽然已经猜到，真正听见还是觉得离谱。
“四百年？”
“你在地下埋了四百年？”
林七轻轻点头。
林烬盯着她。
“没吃饭？”
林七：“……”
“没喝水？”
“……”
“没上……”
林七突然看了他一眼。
林烬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
行。
看来这位虽然埋了四百年。
有些话还是听得懂。
“你怎么活下来的？”
“不算活着。”
林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下。
那只手瘦得几乎能看见骨头。
“封生术。”
“封住气血。”
“封住神魂。”
“封住寿元。”
“等一个人。”
林烬看了看她。
“我？”
“嗯。”
回答得很快。
快得林烬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他沉默片刻。
“你四百年前就知道我会来？”
林七摇头。
“不知道是你。”
“那你等谁？”
“拿剑的人。”
她看向断剑。
林烬忽然觉得手里这东西越来越烫手了。
一具白骨等它。
林家祖训怕它。
星墓第七座门认识它。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把自己埋了四百年的女人，说在等拿剑的人。
早知道捡个东西能惹出这么多事……
林烬想了想。
好像还是会捡。
毕竟确实挺好用。
“为什么叫我少主？”
林七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林烬的脸。
目光一点点变得复杂。
“因为你姓林。”
“林家姓林的多了。”
“你拿着剑。”
“拿剑的也不一定……”
林烬话说到一半。
自己停住。
好像确实只有他。
“所以拿到这把剑，就自动当少主？”
林七摇头。
“剑不会随便认人。”
“它也没认我。”
“认了。”
“怎么认的？”
“你还活着。”
林烬：“……”
这个判断方式听起来不怎么吉利。
“以前有人拿过？”
“有。”
“然后呢？”
“死了。”
林烬低头看着断剑。
突然很想把它扔了。
林七像是看出他的想法。
“现在扔也晚了。”
林烬抬头。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让人睡不着的话？”
林七没说话。
她好像很不习惯林烬这种说话方式。
四百年前她等的人，可能应该威严一点。
至少不该因为一瓶跌打药贵不贵斤斤计较。
林烬却不在乎自己符不符合她想象中的少主。
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林家本家为什么会消失？”
林七脸上的表情变了。
很轻微。
林烬还是看见了。
“你知道。”
“嗯。”
“为什么？”
林七没有回答。
林烬等了一会儿。
“不能说？”
“现在不能。”
“为什么？”
“你太弱。”
林烬脸黑了一点。
这句话很熟。
最近总有人提醒他。
四重。
弱。
确实是事实。
但听多了还是烦。
“知道真相还看修为？”
“知道了会死。”
林七说得很平静。
“你现在连逃都逃不掉。”
林烬脸上的不爽慢慢消失。
“谁会杀我？”
林七抬头。
这一次她没有看星空。
只是看着林烬。
“很多。”
“具体点。”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叫什么。”
“那四百年前叫什么？”
林七沉默。
林烬以为她又不会回答。
没想到过了片刻，她说出了一个名字。
“观星人。”
林烬记住了。
“宗门？”
“不算。”
“家族？”
“不是。”
“那是什么？”
林七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替天看人的狗。”
林烬怔了一下。
这句话……
不像什么好称呼。
“他们在找林家？”
“以前是。”
“现在呢？”
“不知道。”
林七看了一眼四周。
“我刚醒。”
这倒是真的。
一个四百年没出门的人。
问她现在天下什么情况，多少有点为难。
“那你为什么现在醒？”
林七指向石碑。
“封印松了。”
“因为我？”
“因为剑。”
又是剑。
林烬把断剑扛到肩上。
“你知道星墓吗？”
这一句话出口。
林七整个人僵住。
不是惊讶。
是恐惧。
林烬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情绪。
她一步冲到林烬面前。
速度快得林烬根本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
手腕已经被她抓住。
冰冷。
没有一点正常人的温度。
林烬本能抬剑。
林七却完全没有攻击他的意思。
“你进去过？”
“放手。”
“你进去过没有？”
“先放手。”
林七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
慢慢松开。
林烬揉了揉手腕。
那里已经出现一圈青紫。
他抬头看她。
“你不是说自己刚醒？”
林七没有回答。
“这力气可不像刚从土里爬出来。”
“肉身记得。”
“什么意思？”
“有些东西不需要想。”
林烬忽然想起星墓里那具白骨。
一剑。
练到死。
或许到了某种境界以后，身体本身就会记住很多东西。
“我进去过。”
林烬没有再隐瞒。
既然对方连断剑都认识。
再装不知道没有意义。
“几次？”
“两三次。”
林七脸色更难看。
“看见什么？”
“墓。”
“几座？”
“九座。”
林七闭上眼睛。
像是在确定什么。
“第一座开了吗？”
林烬没说话。
林七已经从他的沉默里知道答案。
“你拿了里面的剑。”
“嗯。”
“里面的人呢？”
“死了。”
林七身体轻轻一晃。
“果然。”
林烬皱眉。
“你认识他？”
“见过。”
“叫什么？”
“忘了。”
“这种也能忘？”
“四百年了。”
林七说。
“我忘了很多人。”
这句话很平静。
林烬却突然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
四百年。
如果一个人真的被封在地下四百年。
醒来以后。
认识的人全死了。
熟悉的地方也没了。
甚至连那些人的名字都开始记不清。
这感觉大概不会太好。
林七却像是不在意。
“第几座门动了？”
林烬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有门动？”
“你能出来。”
“说明它开始醒了。”
林烬没有马上回答。
林七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
“第七。”
他说。
林七脸上的血色本来就少。
这一刻彻底白了。
“确定？”
“七道纹路。”
“里面有人敲门。”
“还跟我说话了。”
林七猛地抬头。
“他说什么？”
林烬盯着她。
“他说让我离开林家。”
林七站在原地。
很久没有动。
风吹动她破烂的衣袖。
林烬等了片刻。
“什么意思？”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林七转身。
看向山下。
那里是林家。
夜色里还能看见零星灯火。
“他们已经找到这里了。”
林烬心头一沉。
“谁？”
林七没有回答。
她突然蹲下。
手掌贴在地面。
闭上眼睛。
林烬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几息后。
林七睁眼。
“有人进过后山。”
“废话，我就在后山。”
“不是你。”
“多久？”
“今天。”
林烬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
“林家人？”
“不知道。”
林七站起来。
沿着石碑旁边走了十几步。
最后停在一棵老树前。
她蹲下。
从草丛里捡起一样东西。
林烬走过去。
是一块木牌。
很普通。
只有半个巴掌大。
正面刻着一个“林”字。
林家弟子的身份牌。
林烬认识。
“族牌。”
林七翻过来。
背面有名字。
林烬低头。
林承安。
他脑子里很快找到这个人。
林家旁系。
二十三岁。
淬体七重。
平时负责**后山外围。
不算熟。
但见过几次。
“他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林烬伸手接过。
木牌边缘有血。
已经干了。
林烬的神色彻底沉下来。
“人呢？”
林七看向树林。
“在那里。”
她走过去。
林烬跟上。
二十几步后。
两人停住。
树下躺着一个人。
林承安。
眼睛睁着。
脸上没有明显伤口。
身上的衣服也很完整。
像是睡着了。
可林烬一眼就知道。
人已经死了。
因为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
林烬蹲下。
没有直接碰**。
“怎么死的？”
林七也蹲下来。
两根手指在**脖颈旁停了一会儿。
“血没了。”
林烬皱眉。
**身上没有伤口。
“怎么没的？”
“不知道。”
林七拉开死者衣领。
胸口露出来。
林烬目光瞬间停住。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黑点。
针眼大小。
周围没有血。
林七看见那个黑点后。
脸色变了。
“你认识？”
她没回答。
林烬现在已经开始讨厌她这种表情。
每次一变脸。
准没好事。
“说。”
林七抬起头。
“观星人。”
林烬沉默。
刚听到这个名字不到一刻钟。
**就摆在眼前。
“你确定？”
“这种取血的方法。”
“只有他们用。”
林烬站起来。
看了一眼山下林家。
灯火依旧。
没人知道后山已经死了一个人。
“他们取血干什么？”
“找人。”
“找谁？”
林七也站起来。
看着林烬。
没有说话。
林烬明白了。
“找我？”
“找拿剑的人。”
“有什么区别？”
“以前有。”
“现在没有。”
林烬握紧断剑。
心里却异常平静。
事情发展到这里。
跑已经没有意义。
对方能悄无声息进入林家后山。
杀一个淬体七重。
甚至没惊动任何人。
说明人家已经到了家门口。
他忽然想起三长老。
白天族试进行到一半。
三长老突然宣布暂停。
难道……
他也发现了什么？
“**不能留在这里。”
林烬说道。
“我要通知长老。”
林七立刻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林家有他们的人。”
林烬猛地转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死在这里。”
林七指了指**。
“观星人不会随便杀林氏血脉。”
“除非有人告诉他们。”
“这个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林烬顺着她的话往下想。
林承安负责**后山。
可能无意间发现了石碑异常。
然后被灭口。
可如果林家内部真有人和所谓的观星人有联系……
事情就麻烦了。
“你怀疑谁？”
“我谁都不认识。”
林七说得很干脆。
“包括你。”
林烬看她一眼。
“那你还叫我少主？”
“剑在你手里。”
“如果剑换个人呢？”
“叫他少主。”
林烬沉默了。
突然有点受伤。
原来不是人格魅力。
纯看装备。
林七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不说话。
林烬摆摆手。
“没事。”
“习惯就好。”
他重新看向**。
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
马上告诉三长老。
第二。
先查清楚林承安今晚去了哪里，见过谁。
如果林家真的有**。
直接把**交出去，很可能打草惊蛇。
但完全不告诉三长老也不行。
林烬一个淬体四重。
再能打。
也没自信到觉得自己可以单挑一个藏了四百年的组织。
“你能藏起来吗？”
他问。
林七点头。
“那你先别进林家。”
“为什么？”
“你这样进去。”
林烬上下看了她一眼。
“我解释不清。”
一个衣服烂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女人。
事实上也确实刚从坟里爬出来。
大半夜跟着自己回林家。
明天整个家族都得知道。
林七低头看了看自己。
似乎终于意识到问题。
“有衣服吗？”
“女装没有。”
“男装也行。”
“等着。”
林烬刚准备走。
林七突然抓住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她看向林承安的**。
“他死了不超过两个时辰。”
林烬停住。
“所以？”
“杀他的人可能还没走远。”
话音刚落。
树林更深处。
咔。
一根树枝断了。
两个人同时抬头。
林烬手里的断剑已经出鞘。
林七却比他更快。
刚才还站在旁边。
下一瞬已经挡在林烬身前。
她盯着黑暗。
“出来。”
没人回应。
林烬慢慢调整呼吸。
观照悄然开启。
世界褪去颜色。
树林、山石、荒草都变得模糊。
然后。
林烬看见了。
距离他们不到三十丈的一棵树后。
有一个人。
气血很弱。
弱得甚至不像修炼者。
可那个人身上有一个地方。
亮得刺眼。
眼睛。
准确来说。
是左眼。
林烬盯过去的一瞬间。
树后那个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竟缓缓转过头。
隔着三十丈的黑暗。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只左眼里。
没有瞳孔。
只有一点银白色的光。
像一颗星。
林烬脑海中毫无征兆地响起昨夜那句话。
——它也在看你。
下一刻。
树后的人笑了。
“找到了。”
声音不大。
林烬却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
那人抬起手。
两根手指放到嘴边。
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后山。
林七脸色骤变。
“杀了他！”
林烬已经冲了出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
山林之外。
一个地方亮起白光。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个。
越来越多。
林烬冲出去几步。
突然停住。
他站在山坡上。
看着远处。
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些光不是灯。
是一只只眼睛。
黑暗里。
不知道有多少人同时睁开了银白色的左眼。
而他们围着的方向——
正是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