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傍晚的日头斜挂在天边,像一颗腌透了的咸鸭蛋黄,红蒙蒙的光铺了一地。
陆铮开着空车往回赶。
这趟货跑得顺,刨去油钱和挂靠费,净挣了有小二十块。
这个数在厂里上班的人得干小半个月,他一天就挣出来了。
陆铮心情不错,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哼着不成调的军歌。
远远的,路边走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穿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褂子。
那腰是真细,从背后看过去,褂子收在腰窝里,像是两掐就能合拢。
两根麻花辫搭在肩头,辫梢扎着**绳,随着走路的步子一甩一甩的。
这背影,怎么有点眼熟。
陆铮踩了脚油门,眯着眼又看了两眼。
白净的面皮,微微嘟着的嘴唇,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子,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
男人摇下车窗,胳膊肘搭在窗框上,探出半个脑袋:
“小结巴?”
春杏正埋头走路,被这一声小结巴吓得篮子差点脱了手。
抬头一看,驾驶室里坐着的男人逆着光,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春杏眨了眨眼,愣了两秒才认出来:
“陆、陆大哥?你、你怎么在这儿?”
在这条荒郊野外的土路上,居然能碰到认识的人。
“出车回来。”
陆铮跳下车,三两步走到她跟前:
“你这干什么去了?”
听他问,春杏有些不好意思,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声音细细软软的
“买、买菜,婆婆说……乡下的菜便宜,让、让我过来买。”
陆铮眉头一皱。
从城里走到这儿,少说十几里地,就让一个女人两条腿走着来回?
孙志强那废物,连张公交票的钱都舍不得给?
这要是天黑,这条路上连个路灯都没有,一个女人家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上车,我带你回去。”
春杏往后缩了一步,连连摆手:
“不、不不用……陆大哥,我自己走、走回去就成……”
早上那几个白面馒头还没还呢,现在又让人家捎她回去,她哪来这么大的脸。
陆铮哪管她这些,大手一伸,直接把竹篮子从她胳膊上夺了过来。
“你跟我客气什么?反正我也是要回去的,空车跑也是跑,带个人也是带,赶紧的,上车。”
春杏看了看被抢走的篮子,又看了看那张不容商量的脸,知道再推辞也没用了,只好红着脸小声道:
“那、那……谢谢陆、陆大哥。”
陆铮拎着篮子绕到驾驶座,把菜篮子搁在脚踏板上。
等了半天,旁边车门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偏头一看。
那小女人还杵在车门底下,两只手绞着衣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
陆铮拉开车门下去,走到她跟前:
“咋不上车?”
春杏的脸更红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不会……开、开车门……”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说到最后一个字,脑袋都快埋进胸口里了。
她长这么大,连拖拉机都没坐过几回,这么大的货车,光是站在车轱辘旁边就觉得吓人了。
那个车门把手她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按哪儿该拉哪儿,又不敢乱碰,怕给人弄坏了。
陆铮愣了一下,随即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这个小女人,连车门都不会开,站在那儿脸红得像做了贼似的。
怎么就这么招人疼?
他敛了笑,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头一回坐?”
春杏红着脸点了下头,睫毛扑簌簌地垂着,不敢抬眼看他。
陆铮指了指门把手:
“这儿,往上一掰就开了,我第一次开车的时候也不会,在部队那会儿,被**骂得狗血淋头。”
春杏听了这话,脸上的红晕总算退了一丁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
陆铮把车门拉开,看她那细胳膊细腿的样儿,驾驶座又高,她怕是爬都爬不上去。
他也说不上自己是怎么想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已经伸出去了。
男人一只手搂着女人的腰,另一只手兜着女人的腿弯,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手一搂才知道,她整个人轻得不像话。
一把细腰隔着薄薄的褂子贴在他手掌底下,软得像没骨头似的。
腰侧凹陷的弧度堪堪嵌进他的虎口,一只手就几乎把她整个腰身拢住了。
陆铮把人往上托了托,心里有些奇怪。
腰这么细,那两个地方倒是鼓鼓囊囊的。
也不晓得是咋长的。
春杏猝不及防被他一抱,整个人腾了空,吓得“啊”了一声,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掌心底下是硬邦邦的肌肉,铁坨子似的。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座位上了。
陆铮关了车门,绕回驾驶座。
春杏还没从刚才那一抱里缓过来,心跳得咚咚响,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看哪儿。
忽然,男人的上半身毫无征兆地压过来,
皂角混着**的气味扑面而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头。
春杏的脸“腾”地又烧起来。
后背紧紧贴着座椅靠背,连大气都不敢出,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男人的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睫毛在夕阳底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要干什么?
陆铮拉过安全带,低头瞥了一眼。
小女人吓得呆呆愣愣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活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的小奶猫。
还挺可爱。
陆铮笑了一声:
“别紧张。”
他把安全带入卡槽里扣好,“咔哒”一声响,才撤回身子,发动了车子。
货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春杏规规矩矩地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听课似的。
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偶尔偷偷往左边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陆铮余光里全是她。
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给女人侧脸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睫毛扑簌簌的,每眨一下就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颤的阴影。
眨得他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