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3章

“说。”
孙正清直起身,目光不闪不避地看向垂帘的方向,声音愈发洪亮:“启禀太后,彤史档册记载,先帝驾崩前一日曾临幸凤仪宫,由皇后宫中一名婢女侍寝。如今这名婢女已有两个月身孕,经太医诊脉确认无疑。此乃先帝遗腹之血,事关大齐皇嗣,臣请太后定夺。”
殿内一片死寂。
死寂之后是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水,炸得满殿都是。
“先帝遗腹?”
“凤仪宫的婢女?这、这怎么可能——”
“彤史上记了?那还能有假?”
“先帝驾崩前一日去了凤仪宫?先帝不是从来不去凤仪宫的吗?”
“你小声点!不要命了!”
百官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殿顶。有人面露惊愕,有人皱眉沉思,有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丹陛上方那道明黄的垂帘,试图透过那层薄薄的绸缎看清帘后那个女人的表情。
他们看不见。
春鸢抱着小皇帝站在帘幕深处,脸色刷地白了。她下意识地将襁褓抱得更紧了些,手心里全是冷汗,目光惶急地看向姜云嫣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姜云嫣在垂帘之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只有短短一瞬。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杏眼里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想起昨日在凤仪宫里闻氏那双温顺无害的丹凤眼,想起她低头敛眉时楚楚可怜的模样。
好一个闻栖。
好一个闻太妃。
这一招棋,她怕是布了很久了。自己昨日亲自登门,客客气气地叫她一声“姐姐”,答应给她太妃的封号,让她安安稳稳地留在宫里——这些在闻栖眼里,恐怕就是个笑话。
她被人当成了棋盘上的子,还浑然不觉。
“肃静——”
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尖嗓子在大殿里炸开,连喊了三声,沸腾的议论声才勉强压了下去。百官重新归班站好,可那一双双眼睛里的兴奋和躁动却怎么都压不住。
姜云嫣的声音从垂帘后传出来,“孙侍郎,你说彤史上记了先帝临幸凤仪宫,此事本宫从未听闻。先帝在时,后宫起居皆由本宫掌管,彤史档册本宫也一一过目,从未见过这一笔记载。”
她这话说得很有分寸。既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把矛头对准了彤史本身——彤史是记录皇帝起居的档册,由司礼监掌管,若是有记载,她不可能不知道。若是她不知道,那这记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孙正清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本靛蓝色封皮的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回太后,此乃彤史档册原始记录,臣已命人誊抄了一份,请太后过目。原始档册上清清楚楚记载,永昌七年腊月二十七日,先帝驾临凤仪宫,皇后娘娘因身体不适,遣宫中婢女秦氏侍寝。彤史上有当值太监的画押,有凤仪宫的印鉴,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是犹豫了一下。
“还有皇后娘**亲笔签名。”
姜云嫣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
亲笔签名。闻栖的亲笔签名。她连这个都准备好了。彤史**规定,皇帝临幸后宫,彤史上需有当值太监的画押、所在宫殿的印鉴以及主位后妃的签名确认,缺一不可。若三者俱全,那便是铁证如山,谁也无法翻案。
“王德安,”姜云嫣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呈上来。”
王德安躬着身子走下丹陛,从孙正清手中接过那本靛蓝色的册子,双手捧过头顶,小跑着回到垂帘之后,将册子呈到姜云嫣面前。
姜云嫣翻开册子。
靛蓝封皮,内页是上好的宣纸,微微泛黄,带着陈年档案特有的那种干燥而陈旧的气息。她翻到腊月那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记载上——
永昌七年腊月二十七日,戌时三刻,上驾临凤仪宫。皇后闻氏以身体不适为由,遣宫婢秦氏侍寝。当值太监:王喜。印鉴:凤仪宫。主位签章:闻栖。
闻栖两个字,娟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和她昨日在凤仪宫里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如出一辙。印章也是真的——她执掌后宫七年,凤仪宫的印鉴她见过无数次,绝不会认错。
这份彤史是真的——至少从纸质、笔迹、印鉴上看不出破绽。就算她当场质疑,要求调取原始档册,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闻栖既然敢让孙正清把彤史拿到朝堂上来,就说明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现在的问题不是彤史的真假,而是朝堂上的风向。
她抬起头,透过垂帘看向殿内。孙正清身后那几排文官已经蠢蠢欲动,周伯庸都没有开口说话,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周伯庸不说话,就是在等,等事情闹大,等她露出破绽。
她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和整个朝堂硬碰硬。至少现在不能。
“此事哀家已知晓。”姜云嫣将册子放在膝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与从容,“但仅凭一份彤史记录,尚不足以定论。那婢女何在?”
孙正清立刻答道:“回太后,婢女秦氏现关押在掖庭局,由宗人府派人看守。臣已命人将其带到殿外候着,随时可上殿对质。”
连人都带来了。
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就等着她往套子里钻。
姜云嫣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快得像一阵风吹过水面,转瞬便消失无踪。她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带上来。”
王德安尖声传了下去:“传——婢女秦氏上殿——”
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片刻之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架着一个瘦弱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粗布,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子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架。
太监松了手,她便像一摊烂泥似的软倒在地,整个人伏在金砖上,瑟瑟发抖。
“奴婢秦若兰,叩见太后娘娘。”
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哭腔,细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姜云嫣透过垂帘打量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孩。
太年轻了,年轻到让她想起七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十六岁,跪在乾元殿的金砖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区别在于,她是被萧元峥送来的,而这个女孩,是被闻栖推出来的。
“秦若兰,”姜云嫣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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