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十二月初,摊位租金到期。蒋老板敲了敲墙板:“整面还是半面?”
我看着满架冬装:“整面。”
“半面省一半。你现在最缺的是现钱。”
“半面挂不开。”
蒋老板扫一眼库存:“挂不开,是货的问题,不是墙的问题。”
我仍把整月租金数给他。最后几张钞票离手时,我的钱已经不到第一次去广州前的一半。蒋老板把收据递来,没有再劝。
母亲问我第二批赚了多少。我说账还没结,货卖完才知道。她点头,没有追问。嫂子却听懂了,晚上和哥哥低声商量家里这个月的房贷不要指望我。我在自己屋里听见,心里既羞又气。我从未答应替他们还房贷,可第一批成功后,连我自己都把那件事当成马上会发生。
未来一旦被全家提前过了一遍,它没有到来时,便像欠下了一笔钱。
钱不是凭空消失。它变成一百多件外套,整齐地码在仓库木托板上。每一件都有成本,有吊牌,有完整的袖子和扣子。若按我最初的售价计算,那些货甚至比现金更多。
可我不能拿它们交房租,也不能拿它们买车票。
小广东给我打电话,说广州又出了新款,问我要不要补。他听说墨绿外套走慢,建议再拿一批更便宜的黑色款,两个款一起搭着卖,客人便会觉得选择多。
我问梁老板能不能退一部分。
小广东笑:“货都到**一个多月了,工厂怎么退?你卖慢是天气和市场,不是质量。”
他说得没错。
我又问能不能把剩下的转给外地客户。
小广东后来带来一个自称做东北市场的人。那人看货时很快,开口便说可以整包收,但要我先把货发到上海,再由他统一结算。我问能不能现款,他说大批生意哪有不压几天账。
第一批时,我拒绝过一次赊账;现在现金紧,我反而差点答应。哥哥知道后坚决反对,说宁可低价现卖,也不能把货和钱一起交给一个连住址都说不清的人。
我和小广东因此争了一场。后来那名东北客再没有出现。究竟是骗子,还是只是找到更便宜的货,我不知道。可那次让我看见,库存不仅会让人降价,也会让人愿意相信平时不会相信的人。他说可以帮忙问,但价格一定低。我让他先问,没有立刻同意。
几天后,他回话,有个江西客户愿意整批接五十件,每件只出二十元。算上运费,我要亏三百多。
我拒绝了。
挂掉电话后,我在纸上算若按二十元出五十件会少多少钱。数字并没有大到承受不起,可我一想到那些货离开**后,也许会被别人加价卖掉,便觉得自己像把应得的钱送人。库存让人痛苦,低价出掉又像承认别人比你更懂它的价值。
我仍觉得再冷一点便能卖,没必要现在认亏。小广东却提醒,现在亏三百,过两个月也许便是六百。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和父亲一模一样。我反而更不愿听。
我去找老邱。
他已经回**,正在替县城老板验一批棉裤。我把账本给他看,想让他告诉我还有别的办法。老邱翻完账本,先让我计算若今天全部低于成本出掉,还能保住多少本金。答案仍是大半。他建议先出一部分。我却继续追问半个月后的天气,又强调自己的货质量更好。老邱指出,半个月后可能更冷,也可能同款价格更低;质量只能让货少亏一点,不能保证一定有人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