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0章

腊月二十九,靠山屯的雪停了。
村东头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像小孩憋着嗓子打喷嚏。穷年也是年,再苦的人家,也得在门框上贴副红纸。陈卫东站在院门口,看着隔壁老孙家往门楣上刷浆糊,心里盘算着时辰。
他转身回屋,从炕洞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张十块的票子,还有几斤肉票和一张布票——都是这些天陆续从刘瘸子那边倒腾来的。
“娘,我去趟镇上。”他揣好票子,朝灶房喊了一声。
王桂兰从灶台后探出头:“又去?”
“快过年了,换点白面,扯两尺布。”
王桂兰嘴唇动了动,没拦他。这些日子儿子像换了个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地有声。她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据:“这是我攒的,你看看用得上不。”
陈卫东接过来看了一眼——半斤糖票,一张煤油票。他点了点头,塞进口袋。
镇上比村里热闹些。供销社门口排着队,几个人缩着脖子跺脚,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雾。陈卫东没去挤队伍,绕到后巷,找到刘瘸子那间挂着破棉帘的屋子。
刘瘸子正坐在火炉边烤花生,见他进来,咧嘴一笑:“哟,陈兄弟,过年好啊。”
“好。”陈卫东把油布包搁在桌上,解开,“白面,二十斤。还有两尺红布。”
刘瘸子凑过来捏了捏面袋子,又抖开红布对着光看了看,点了点头:“货不错。白面八毛一斤,红布一块二一尺,你给我十四块八,我找你五毛。”
陈卫东没还价。他弯腰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张狐狸皮,硝得软和,毛色油亮。
刘瘸子眼睛一亮:“这个好。一张给你八块,两张十六。”
“十五一张。”陈卫东说,“年后我还能给你送几张。”
刘瘸子嘿嘿笑了两声,从柜子里数出三张十块的票子递过来:“行,十五就十五。年后再有好货,头一个来找我。”
陈卫东把钱收好,把白面和红布装进背篓,掀帘子走了。
腊月三十,天刚擦黑,陈家院子里飘出了一股香味。
那股香,浓得化不开,顺着院墙往外淌。路过的人家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有人站在门口张望,小声嘀咕:“陈家这是炖啥呢?咋这么香?”
灶房里热气蒸腾。陈卫东系着围裙,站在大铁锅前,拿铲子翻着锅里的***。五花三层,切得方方正正,在油亮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往锅里扔了几块姜,又倒了一勺酱油——这酱油是他前两天特地去镇上打的,花了三毛钱。
“哥,好了没?”陈卫军扒着灶台边沿,踮着脚往锅里瞅,口水都快滴进锅沿了。
“急啥,再焖一会儿,肉才烂。”陈卫东拿锅盖盖上,转身去掀蒸笼。白面馒头蒸得开了花,胖乎乎的,冒着热气,一股麦香扑面而来。
陈卫红站在他腿边,仰着小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哥,这馒头真白。”
陈卫东弯腰,从蒸笼里掰了一小块馒头尖儿,塞进她嘴里:“尝尝。”
陈卫红嚼了两口,眼睛弯成月牙:“甜!”
王桂兰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抹布,看着这一幕,眼圈泛红。她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又转回来,低声说:“东子,你歇会儿,娘来。”
“不用,娘。今儿个我掌勺。”陈卫东把红布从背篓里取出来,递给她,“这个你拿着,给卫红扎两个头花。”
王桂兰接过那两尺红布,手指摩挲着布面,半晌没说话。她低头,蹲下来,把卫红拉到跟前,比划着在她头上绕了一圈。
“好看。”她轻声说。
陈老栓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烟袋锅子,没点烟。他看着灶房里忙活的儿子,看着锅里翻腾的肉块,看着老伴蹲在地上给闺女扎头花,嘴唇哆嗦了半天。
“东子。”他喊了一声。
陈卫东回过头。
陈老栓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最后只憋出一句:“你长大了。”
陈卫东笑了笑,没说话,转身继续翻锅里的肉。
除夕夜,陈家堂屋里破天荒摆了满满一桌。
***、炖排骨、猪血豆腐汤、一大盆白面馒头。油灯芯子挑得老高,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碗筷摆好了,热气从菜碗里升起来,在灯下打着旋儿。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谁都没有先动筷子。
陈卫军盯着那盆***,咽了口唾沫,又咽了口唾沫,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陈卫红坐在他旁边,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眼睛却黏在馒头筐上拔不下来。王桂兰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陈老栓看着满桌的菜,喉结上下滚动。
陈卫东站起来,端起一碗水酒。那酒是他在镇上打的高粱酒,兑了热水,冒着淡白的汽。
“爹,娘。”他开口,声音不高,但稳,“今年咱们家吃了顿饱饭。往后,我保证,天天让你们吃饱。”
王桂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别过头,拿手背去擦,擦了又涌,索性不擦了,任由泪水淌下来。
陈老栓端起碗,手有点抖。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把碗举起来,跟儿子的碗碰了一下,闷声说:“好。”
碗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陈卫军已经等不及了,抓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气,又舍不得吐出来,**肉含了半天,才嚼了两口咽下去,眼泪汪汪地说:“好吃……真好吃……”
陈卫红也夹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笑。
陈卫东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母亲碗里:“娘,你吃。”
王桂兰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眼泪又掉下来。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顺着脸颊淌进嘴里,和肉一起咽了下去。
“好吃。”她轻声说。
话音未落,院门突然被拍响了。
“砰!砰!砰!”
三声,又重又急,砸在木门上,像砸在人心口上。
陈卫东脸色一变。他放下筷子,朝母亲使了个眼色。
王桂兰也慌了,嘴唇发白,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她看了儿子一眼,陈卫东点了点头,她立刻站起来,端起那盆***和排骨,几步走到灶台后头,把盆子塞进灶台下面的灰洞里,又拿一块破木板挡住,上面盖了一层干草。
动作麻利,像是练过似的。
陈卫东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馒头和猪血豆腐汤。馒头太多,藏不住。他索性把馒头筐整个端起来,塞进灶台后头的柴火堆里,拿几根粗柴挡了个严实。猪血豆腐汤不好藏,他直接端起碗,倒进泔水桶里,拿锅盖一盖。
“卫军,带妹妹进屋。”他压低声音。
陈卫军虽然小,但机灵,一把拽住卫红的手,把她拉进里屋,关上门。
陈卫东这才走到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赵大彪。身后跟着两个民兵,手里提着马灯,腰间别着红袖章。赵大彪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两手插在兜里,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陈老栓家的,大过年的,香味飘得满村都是啊。”他歪着头,透过门缝往院子里瞅,“我奉队部命令,来看看你们家是不是藏了什么‘集体财产’。”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往里走。陈卫东没让,堵在门口,身子把门框挡了个严严实实。
“赵排长,过年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我们家凑了点钱,买了半斤肉,给孩子解解馋,这不犯法吧?”
赵大彪停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马灯的光映在陈卫东脸上,明暗交错,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斤肉?”赵大彪鼻子抽了抽,“半斤肉能香成这样?我隔着半条街都闻见了。”
“肥肉出味。”陈卫东说,“炖得久,油水大。”
赵大彪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堂屋的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灶房的烟囱还冒着热气,一缕缕白烟升上去,在夜色里散开。
他往前迈了半步,陈卫东没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臂。
“让开,我进去看看。”赵大彪的声音沉下来。
陈卫东盯着他,没说话。他身后的两个民兵往前挪了半步,手里的马灯晃了晃。
僵持了几息。陈卫东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行。赵排长要查,那就查。”
赵大彪哼了一声,迈步进了院子。他先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往里扫了一眼——桌上还摆着三副碗筷,菜碗里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汤底。他又走到灶房门口,探头看了看。灶台上搁着两块切好的生肉,巴掌大小,肥瘦相间,旁边放着一把菜刀。
“就这两块?”赵大彪指了指案板上的肉。
“嗯。”陈卫东站在他身后,语气平淡,“半斤多点儿。”
赵大彪盯着那两块肉看了半天,又往灶台后头瞅了一眼。灶台底下黑黢黢的,堆着干草和柴火,看不出什么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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