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快亮时,暴雨没有丝毫减弱。
海水淹没灯塔底层,每一次海浪撞过来,墙面都会震落**灰尘。
我将沈嘉禾留下的东西整理好,装回她的手包。
水晶鞋、披肩、遗书草稿,还有那部存着聊天记录的备用手机。
手包最里面,放着一张她和沈家人的生日合照。
照片上,沈嘉禾戴着王冠坐在中间。
父亲在替她切蛋糕。
母亲俯身为她整理头发。
沈砚川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笑。
照片拍摄的时间,是我回到沈家的第七天。
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管家告诉我,父母临时有事,不能陪我庆祝。
我在餐厅等到深夜,自己用白水泡了一碗冷饭。
后来我才知道,沈嘉禾怕我的生日提醒她不是真千金,所以全家陪她去了庄园散心。
他们或许不是故意忘记我。
只是和她的难过比起来,我的生日不重要。
我从手包里找到纸笔,认真写下要归还的东西。
沈家给我的***放在床头柜里,我一分钱都没有用过。
母亲买给我的衣服没有剪吊牌。
父亲送我的那辆车沉在灯塔下面,应该已经不能开了。
如果需要赔偿,就卖掉乔婆婆留给我的小房子。
写到这里,我停住笔。
好像没什么能再还了。
我在沈家住了三个月。
留下的东西,却连一只手提箱都装不满。
备用手机突然亮起。
沈嘉禾发来一段语音。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没有半点受惊后的虚弱。
“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只是想吓唬你,又没真让你在那儿待一夜。”
我回复她。
“哥哥不让我回去。”
过了几秒,她直接打来电话。
“那是气话,你听不出来吗?”
“不明白。”
她沉默片刻,像是终于想起了我的毛病。
“沈知意,你不会真的还在灯塔吧?”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有。”
她被我的回答堵住。
不远处有人催她去切蛋糕。
她压低声音警告我:
“备用手机里的东西不许给家里人看。”
“昨晚的事只是我和哥哥开的一个玩笑。”
“你要是说出去,害哥哥被爸妈责怪,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答应了。
“好,我不说。”
沈嘉禾明显松了口气。
电话挂断前,她又轻飘飘地补充:
“你最好在外面多待几天。”
“这个家本来就没人想看见你。”
通话结束。
我将备用手机塞进手包,仔细拉好拉链。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座灯塔向海面倾斜了一瞬。
墙上的应急广播跟着响起。
“受风暴影响,南*灯塔地基正在松动。”
“如有受困人员,请立即发射信号弹。”
玻璃柜近在咫尺。
我拖着受伤的腿爬过去,捡起一旁的消防锤。
只要砸下去,我就有机会活着离开。
消防锤举到半空,我忽然想起回到沈家的第一天。
母亲握住我的手,红着眼睛说:
“知意,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这句话我也当真了。
所以我努力不抢东西,不惹麻烦,不让沈嘉禾伤心。
我以为只要听话,就能一直留在那里。
可刚才,沈嘉禾亲口告诉我。
那个家**本没人想看见我。
我慢慢放下消防锤,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
雪亮的探照灯穿过雨幕,在漆黑的海面上来回扫动。
只要发射信号弹,他们就能发现我。
我砸碎玻璃,从柜子里取出一枚信号弹。
冰冷的金属硌着我的掌心。
脑中无数声音挤在一起。
医生让我永远别吃药。
母亲让我别回来碍沈嘉禾的眼。
沈砚川让我就算死在外面,也不许打电话求他们。
沈嘉禾则说,这个家没人想看见我。
所有人都给了我清楚的指令。
只有我自己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它好像在问,我是不是也可以活下去。
可还没有人教过我,该怎样听自己的话。
灯塔再次剧烈摇晃。
墙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海水裹着泥沙灌进来,瞬间淹没我的腰。
我握着信号弹,始终没有拉开引线。
海水漫过胸口时,心脏传来熟悉的剧痛。
我疼得蜷缩起来。
视线一点点陷入黑暗。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七岁那年的厨房。
那时我饿了三天。
养母将半块发霉的馒头扔到桌上。
我问她,活干完了,是不是就可以吃了。
她没有回答。
现在也没有人回答我。
冰冷的海水漫过口鼻。
我缓缓闭上眼。
这一次,我终于不用再等谁收回那些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