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光阴流转,再次醒来。
王敦花了大约十分钟,才接受自己现在是个“球”的事实。
准确地说,是一个蜷缩在温水里的、连脖子都硬不起来的肉球。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动了。但反馈回来的感觉就像是在水里摸一团烂泥,软绵绵的,完全不受控制。他试着想翻个身,结果只是在羊水里打了个滚,差点把自己绕进脐带里。
“……”
三十年的工程师生涯,王敦修过最精密的仪器,也拆过最复杂的引擎。但他从来没遇到过一台连“开机自检”都过不了的设备。
这具婴儿身体的硬件,实在太差了。
不过,硬件不行,软件还在。
他闭上眼——或者说,收回了那种“看”周围光点的感知。
那些各种颜色的光点还在。它们无处不在,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整个母体。王敦试着用意识去触碰它们。
工程师的本能让他立刻开始分析:这些光点有浓度梯度,越靠近母体心脏的位置越密集,四肢末端则稀薄。它们似乎在随着某种节律流动,像血液,但比血液更轻盈,更……活跃。
“灵气。”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他不知道这个判断对不对,但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王敦试着用意念引导一颗光点。
就像在控制台前推一个操纵杆——他发出了指令,但执行端毫无反应。
再试。
还是没反应。
他换了个思路,不再用“推”的,而是用“吸”的。想象自己在用一根极细的管子,把那颗光点抽过来。
依然没反应。
王敦沉默了。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台超级计算机被塞进了一台老式收音机里。算力还在,但输出端根本带不动。经脉没开,丹田没成,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连呼吸都是本能的,更别提主动修炼。
就在他准备放弃、打算先睡一觉再说的时候——
胸口的指骨,动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是它忽然发烫,热度从贴着皮肤的那一点迅速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温水里。
然后,一股暖流从指骨里涌了出来。
王敦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股暖流就自动沿着他的经脉——或者说,沿着那些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细微通道——流了进去。
所过之处,那些通道像是被温水冲洗过的水管,原本干瘪、狭窄的管壁被一点点撑开。有轻微的刺痛感,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但很快就被暖流带来的温热覆盖了。
王敦被疼醒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痛,是一种酸胀的、像是肌肉被拉伸到极限的感觉。婴儿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哇——”
他哭了。
哭声在羊水里闷闷的,像是一只被捂住嘴的小猫。
但他没停。暖流还在继续,从眉心到胸口,从胸口到四肢,再从四肢回到丹田——如果他现在有丹田的话。
这是一个完整的循环。
王敦一边哭,一边用工程师的思维观察着这个过程。
“自动巡航模式?”他在心里吐槽,“连个启动按钮都没有?”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什么“自动巡航”。这是指骨在帮他“开荒”。
那些被暖流冲刷过的通道,虽然还是细得可怜,但至少不再是死路了。它们像是被犁过的土地,虽然还没播种,但已经松软了。
暖流循环了三圈,然后渐渐弱了下来,最后像退潮一样缩回了胸口的指骨里。
王敦停止了哭泣。
不是他不想哭了,是身体自动平静了下来。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
像是有人把他这台老收音机的天线擦干净了,虽然还是收不到什么台,但至少不再只有沙沙的杂音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光点。
不是那些漂浮在羊水中的各色灵气光点。
是一个灰色的、悬浮在他视野正中央的光点。
它很小,像一粒芝麻,但存在感极强。王敦的注意力刚落在上面,那个光点就“嗡”地一声放大了。
不是视觉上的放大。是他的意识被拽了进去。
天旋地转。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纯白色的空间——不,不是纯白色。
是灰色的。
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像是一幅被洗褪了色的旧照片。
但在虚空的正中央,有一汪水。
准确地说,是一汪拳头大小的、悬浮在半空中的泉水。
泉水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晶莹剔透。
王敦的意识飘了过去。
他没有犹豫。
工程师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是陷阱。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零件,等着被人捡起来。
他的意识触碰到了泉水。
一瞬间,一股精纯到极致的灵气涌了进来。
不是之前那种稀薄的、像灰尘一样的五色光点。这是液态的灵气,像一口甘泉灌进了干涸的河床。
王敦的婴儿身体在外界发出了微弱的金光——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到的话,一定会惊掉下巴。但在意识空间里,他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这股灵气冲刷了一遍。
经脉被拓宽了一丝。
丹田的位置——虽然还没有成形——被这股灵气“标记”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一片荒地上插了一面小旗子。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泉水还是泉水,灰色虚空还是灰色虚空。
但王敦知道了。
他刚才经历了一次“炼气一层”的感觉。
不是突破。只是“感觉”。
就像是你从来没有开过车,但有人让你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你没有真正上路,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够了。”
王敦在心里说。
炼气一层和凡人,在修仙界的底层,其实差别不大。都是蝼蚁。但至少,他现在是一只“知道路在哪”的蝼蚁。
意识从灰色虚空中退了出来。
王敦重新回到了那个温热的、狭小的空间里。
他感受着体内残留的那一丝微弱的暖流。很弱,像是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但它确实在那里,在丹田的位置,安静地燃烧着。
他攥了攥小拳头。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力量。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心跳声。是人声。
隔着母体的腹壁,隔着羊水,隔着层层叠叠的组织,声音传进来已经变得闷闷的、模糊的。但王敦的“灵觉”让他能分辨出那是两个声音。
一男一女。
“铁山……”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但有一种柔软的坚定,“希望我们的孩子有灵根,将来能进入外门,以后你更辛苦了……”
男人的声音更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放心,会有的,不会让孩子吃苦的,灵石……”
“我会想办法的。”
沉默。
然后男人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好。”
王敦躺在羊水里,听着这两个声音。
他不知道“灵根”是什么,不知道“外门弟子”意味着什么,不知道“灵石”长什么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什么“踏碎凌霄”或者“拯救苍生”。
是为了这两个声音。
为了让他们不用再为了几块灵石发愁。为了让他们不用再在深夜里压低声音叹气。为了让他们在说出“咱们敦敦以后一定有出息”的时候,能真的相信这句话。
王敦攥紧了小拳头。
这一次,不是工程师的本能。
是一个儿子的本能。
而在母体之外,青阳门的方向,一道极淡的灰色光芒,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