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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苏晚跑到北街时,后脑已经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她扶着石桥栏杆喘气。阿杏说过石桥再拐一道弯,却没说往哪边拐。桥下三条路,左边卖布,右边卖药,中间那条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苏晚往人最多的地方跑。
梧州驿站就在长街尽头,两进院落,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此刻外头围了不少百姓,两个门卒持枪拦在石阶下,正不耐烦地驱赶。
“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肉篮,看热闹不能进,做生意或许能。
她挤到前面,冲门卒露出一个十分无害的笑:“差爷,我是城南苏记肉铺的。听说驿站来了贵客,家父让我来问问,今日要不要添些鲜肉?”
门卒瞥她一眼:“什么贵客?里头是来安置候用的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也得吃饭呀。”
旁边有人笑出声。
门卒忍着笑骂她:“小姑娘家别乱说。驿站不缺肉,回去。”
“不缺也能比比价。苏记的肉新鲜,今日买得多还能——”
“还能什么?”
“还能送根骨头熬汤。”
门卒已经沉下脸,正要赶人,一名提着空菜筐的厨役恰好从侧门出来。他认得苏大勇,闻言停下脚步:“你是苏记的晚丫头?”
“周叔。”原身记忆里有这个人,苏晚连忙叫了一声。
厨役点点头:“明早厨房确实要添鲜肉。你在门房内侧等着,待我忙完与你说斤数。今日正在办交接,不许往院里走。”
有熟人作保,门卒才移开枪杆:“只许在木栅后头等,别乱闯。”
“多谢差爷。”
苏晚跨进门房,靠着内侧檐柱站定。前方隔着一道半开的木栅,正好能看见外院。东侧拴马,西侧堆着刚从青篷马车卸下的箱笼,几名监送差役正在与驿丞交接文书,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
她刚站稳,又有个提鸡笼的妇人凑到门前,说自家的鸡便宜。门卒这回连枪杆都没挪:“今日不收,走走走。”
妇人不服,指着苏晚问她凭什么能进去。周叔正抱着一摞粗瓷碗经过,头也不抬地答:“明日厨房本就要定苏家的肉,我叫她等斤数。你家的鸡,厨房可没开口。”
门卒随即把木栅又合上一截,只留容人侧身经过的缝。苏晚站在栅后,脚尖离那道缝还有两尺,再往前便会撞上横木。
外院的交接并不快。驿丞逐件核对箱笼封签,一只书箱的数目对不上,差役便当场开箱重数。书册搬出又放回,纸张翻动声、马匹响鼻声混在一起,苏晚几次听见“上京官籍”,都没听清后半句。
周叔隔着院子问她:“后腿今日什么价?”
“十四文一斤,要得多再议。”
“骨头呢?”
“筒骨三文一根,碎骨按秤。若是熬大锅汤,昨日剔下的两副骨架也能便宜送来。”
周叔点点头,让她明日先留着。院中的文书也恰好翻到下一页。
“……原兵部职方司郎中……”
“……陆铮,字怀远……”
“肉铺姑娘,靠墙站。”驿卒搬着箱子经过,“别越过木栅。”
苏晚忙退到廊下,手指攥紧肉篮提手。前世每逢紧张,她都会这样攥包带。陆衍发现后给她换过一只宽肩带的包,说免得她哪天把自己手指勒断。
想到他,她盯着内院月门,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一名青衣男人从正厅走出来。
领头官差落后他半步,正向驿丞交代沿途驿程;另一名差役替他捧着书箱与行李。一路该有的礼数不曾短缺,院中人仍按官场规矩称他一声“陆大人”。
廊柱恰好挡住他的脸。苏晚先看见一只按在袖口上的手,骨节分明,食指侧面有一道新擦伤。那人侧身让搬箱的驿卒先过,低声说了一句“有劳”,才从廊柱后走出来。
他比陆衍年轻,脸也不是完全相同;眉骨更深,鼻梁更挺,长途跋涉让他的脸色苍白,衣袍沾满灰尘。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佩,整个人瘦了不少,却依然站得笔直。
苏晚第一眼看见他时,心先沉了一下。
可下一瞬,那男人走下正厅台阶,目光先扫过左侧门卒,再掠过右侧马厩和廊下窗户,确认出口与人数后,才落在她身上。
苏晚浑身僵住。
陆衍每次进入陌生会议室,都会先看出口,再看座次,最后才看人。她笑过他有总裁被害妄想症,他说那叫职业习惯。
廊下两人的视线越过半座院子,撞在一起。
陆铮眼中的平静有极短的一瞬裂开。
眼前姑娘圆脸、大眼,穿一身洗旧的布裙,和林柠没有太多相似。可她右手死死攥着篮子提手,指节发白——林柠每次紧张,都会这样攥住包带。
陆铮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几乎出口的名字最终没有声音。他垂下右手,用拇指缓缓摩挲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没有婚戒,可这是林柠替他戴上戒指后,他每次确认戒指还在时都会有的小动作。
廊下的姑娘看见了。
她先是怔住,随后也低下头,指尖碰向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再抬眼时,她眼中已经蓄起水光,对他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陆铮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名驿卒抬着箱子横穿院中,将两人的视线截断。苏晚下意识往旁边挪,鞋尖碰上木栅,发出轻轻一声响。
门卒立即回头看她。
她弯腰扶正肉篮,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等箱子搬过去,陆铮已经重新转向驿丞,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陆大人,”驿丞侧身让开通往偏院的路,“住处已经收拾妥当,请随下官来。”
陆铮收回视线,微微颔首。
苏晚却险些迈出去。
她想喊陆衍,想扑过去问他疼不疼,想告诉他自己这几天有多害怕。
可院里尽是**交接的差役与驿卒。
苏晚硬生生钉在原地。
陆铮从木栅另一侧经过时,目光低垂,仿佛从没见过她。
可就在两人隔栅相错的一刻,陆铮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她,只让垂在身侧的手再次碰了碰无名指。
他们之间不过三步,却隔着横木、差役和两套全然不同的身份。苏晚看见他袖口沾着长途车马留下的灰,也看见他右手那道擦伤。她把篮绳松开一点,免得手抖得太明显。
苏晚鼻子骤然发酸。
驿丞领着他往偏院去。苏晚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月门将他彻底挡住。
厨役隔着院子喊道:“晚丫头,明日要的斤数还没定,你先回去,晚些我去苏记说。”
苏晚像是这时才恢复呼吸。
她转身便跑。
跑出驿站,跑过石桥,她的后脑疼得像有人拿锤子敲。眼前发黑时,她不得不扶住墙停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又提起肉篮往前跑。
方才隔着半座院子,他们只认出了彼此熟悉的小动作。苏晚不敢仅凭这一点便认定什么。
她还得听他说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话。
苏晚冲进苏记时,苏大勇正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你去哪儿了?”
“爹,”她喘着气,一把按住案板,“给我割两斤五花。”
“你一个姑娘跑去看被贬的官,还敢——”
“要最好的。”
苏大勇怒道:“最好的留着卖钱!”
“我照价记账。”苏晚眼眶通红,气息还没喘匀,“我要拿它去见一个人,问一句话。”
苏大勇皱眉:“问话带肉做什么?”
“空着手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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