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温绍昨晚那条消息,纪衡一直没回。他更想先弄清楚一件事。汽修店里那句“钱还能退,人不能散”,到底只是偶然,还是能力真的多了一层。
第二天上午,唐栀带来一笔正合适的生意。城南一家同城配送点准备转手,十几辆电动车、一个小仓库,还有一批每天固定叫货的店。老板姓何,三十多岁,自己还想继续做城北,所以只卖城南这一块。
“钱不算大,事情也不复杂,最适合拿来试。”唐栀把资料放到纪衡桌上。
邱远翻了两页,第一反应却是摇头:“一百多万买十几辆电动车加个小仓?听着就不值。”
“所以先去看。”纪衡把资料合上,“现在买贵一点都还好,我更怕自己以为什么都看懂了。”
三个人到的时候,何老板正在和另一个买家谈。对方是做跑腿生意的,开价比何老板最初想要的低不少,但条件很直接,车、仓、客户、线上账号和店名一起拿走,交完以后何老板别再用原来的名字做配送。
何老板听完就摇头:“城北还在做,名字和账号不能给。”
“你城北换个名字不就行了?”买家有些不耐烦,“我再多给二十万,连牌子一起打包。你不是急着把钱拿回来吗?”
二十万加上去,何老板还是没松口。纪衡坐下。等何老板明确说这笔转让由他本人决定后,熟悉的数字慢慢冒了出来,比开价低得多。下面又多了一行很短的字。
价还能退,名字不卖。
纪衡没出声。盯了两秒,没急着问名字,而是先按普通买家的路子往下谈。他故意把价格压低,又提出当天就能付第一笔钱。价格跟着往下动,那句话却一点没淡。
他再换条件:“我多加钱,店名和账号一起给我。”
何老板几乎没犹豫:“不行。”
视野角落里的数倒往上跳了一截。纪衡心里有数了。钱多,当然有用,可多到一定程度也换不走那个名字。何老板今天不能退的是卖完城南以后,城北还能继续用原来的招牌做生意。
旁边的买家一看就知道没看明白,还在加钱:“一百三十多万,我今天就能定。你去城北再注册个名字,也就几天的事。”
何老板脸色已经不好看:“我做了七年,附近的人认这个名字。城北一半单子都是老客户转过去的。我卖城南,是因为顾不过来,不是准备把自己也卖了。”
这句话一出来,连邱远都听懂了。纪衡没有跟着抬价,而是问:“名字和账号你留。城南现在这批客户,愿意继续跟新公司的就转给我;车和仓也给我。以后城北还是你的名字,城南我换新的,双方不互相冒充。行不行?”
何老板头一回没急着拒绝,那行字也淡了一点。
“客户会不会走,我不保证。”何老板低声说,“你得自己接得住。”
“当然。人家愿不愿意跟我,是我的事。仓库押金能转就一起转,不能转你自己跟房东结。”
两个人开始真正谈细节。另一名买家几次想把价格抬回去,可他始终坚持拿走原来的店名和账号。何老板听到最后,干脆把他的报价单推了回去:“钱是多一点,但我不卖这个。”
对方脸色一沉,拿着包走了。竞争的人一走,何老板不再担心错过更高报价,纪衡眼前的价格重新往下落了一截。
那句“名字不卖”则越来越淡,直到双方把“城南换新名字,旧账号不转,只转愿意跟随的客户”写进纸上,才彻底隐去了。
这回纪衡没再追最后一点。他把价格停在双方当天都能点头的位置。何老板拿到钱,可以把城南这摊事交出去;衡远拿到车、仓和已经存在的单子,不需要背一个自己根本没经营过的老招牌。
合同签完,上面的数和下面那行字一起消失了。可真正的验证还没结束。
何老板当场给几个常用配送的店打电话,说明城南以后换人做,有两家听完就说先看看,还有一家直接表示不跟,剩下几家才愿意让新老板第二天过去谈。
邱远听着有点肉疼:“客户不是写在纸上就归咱们啊。”
“本来就不是。”纪衡低声说,“我们买的是一个能接过去的机会,不是别人一定留下。”
这句话也让他更确定,第二行只是在告诉他,何老板在这笔交易里最不愿退的条件是什么。它不给结果打包票。
生意接过来能不能做好,依旧得靠他们自己。
出了门,邱远还在回头看:“我算是明白了。以前是知道他最低多少钱卖,现在连他哪一块死活不卖都知道。”
“没那么夸张,只跟这笔交易有关。”纪衡低声说,“何老板可能最在乎家里人,也可能最在乎钱,我都看不到。我只能看到今天卖城南这件事里,哪一个条件再给钱也不愿意退。”
唐栀一直没说话。上车后,她才把温绍昨晚那句“你今天是不是开始少谈价格,多谈条件了”翻出来,递给纪衡:“你能力多了一层,外面也多了一种能观察你的东西。以前他们只看你为什么总能停得那么准。”
她往下划了一下:“以后还会看你什么时候突然不问钱,改问人、名字、期限。”纪衡往后靠了靠,没反驳。能力变强当然是好事,可只要反复使用,就一定会留下习惯。
别人看不见这些东西,也不需要看见。
他们只要把纪衡去了哪里、问了什么、最后为什么停下来记得足够多,就能慢慢猜到他的路数。
回到公司后,孟骁正好来拿辰光那批设备的交接单。纪衡没跟他说第二行的事,而是把之前那张名单重新摆到了桌面上。顾闻的名字还被一条红线整行划掉。
“他最后一单,到底做了什么?”纪衡问。
孟骁看了一眼:“你还没放下?”
“放不下。”纪衡把温绍的消息也丢到桌上,“我现在每多会一点,别人就能多记一点。我不想等哪天自己也被划掉了,再问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唐栀已经提前查过。顾闻最后一次公开出现在城西老街。那里当时要一次卖掉十几间铺子,他前后去了三次,最后一间都没买。
可那场交易之后没多久,他把自己手里几个还在赚钱的铺子也一起卖了,价格甚至算不上好。
“一个做事一直很稳的人,最后突然连赚钱的东西都不要了。”唐栀把文件推过来,“这不像只是看错一单。”
孟骁脸上的笑淡了些:“我以前只查到他退出,没查到最后这几笔。”
唐栀把顾闻最后几次公开交易的时间重新排了一遍。老街那一单前后看了三次,顾闻每次都见到了真正能定价格的人,却一次比一次少问价,反而开始反复确认是谁在跟着看。
“所以不是能力失效。”纪衡指着时间线,“这些交易里,一直有人能当场做决定。”
真正奇怪的是,顾闻后来连原本能挣钱的资产也开始往外清。
孟骁把顾闻卖掉的几个铺子价格翻出来看了一遍,其中两笔甚至低于当时附近同类成交。一个习惯把账算得很细的人,最后却连价格都不再磨,这才是最反常的地方。
这几笔价格让纪衡更确定,顾闻最后那段时间已经不只是偶尔看错。他像是在故意改掉自己原来的做法,哪怕少赚一点也认。
纪衡把那份文件抽出来:“那就从最后一单往回找。”
以前一直是别人记他。这回,他准备反过来看看,那个被红线划掉的人,到底看见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