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下午三点,辰光把上午没卖掉的部分重新摆上桌。
剩下的东西已经不漂亮。最好卖的设备被人拿走,只剩两个客户项目、实验室剩余几个月的使用时间,还有一批零零碎碎的配套东西。
单看任何一块都不够叫人抢,罗总之所以愿意再谈,是因为沈昭把原来的“一个人全接”改成三个人各拿自己接得住的部分。
邱远从楼下自动售货机买了杯咖啡,喝一口就皱脸,顺手往纪衡那边递。纪衡没接,他又端回去:“算了,十几块钱呢,难喝也得喝完。”
梁经理和团队另外几个人也被叫了回来。沈昭没让罗总替他们回答,开场先问谁愿意跟新团队继续做。七个人里有四个当场表示愿意谈,一个明确不去,另外两个要看待遇和工作地点。结果不算完美,但至少不再是一份写着“客户还在”的空合同。
那个明确不去的年轻人负责其中一个客户的现场。罗总一听就急了,想劝他留下。沈昭却没拦,问梁经理:“少他一个,这个客户还能不能接?”
梁经理想了一会儿:“能,但得把另一个人调过去,头一个月会乱一点。”
“那就按少一个人算。”沈昭当场把原计划改掉,“别把不愿意留下的人硬塞进报价里。”
纪衡没说话,只看着这一幕,头一回明白她所谓“看谁留下”不是强求所有人留下。她要的是先知道缺了谁以后,这件事还做不做得动。
轮到分东西时,三个人的做法几乎没一点相同。沈昭先看人,问四个愿意留下的人谁跟哪个客户最熟。
孟骁拿着设备清单从第一页摸到最后一页,中间有两张纸停得格外久;纪衡则确认罗总对每一块能不能单独拍板,以及拆开以后每一块最低愿意到哪里。
几块东西真拆开谈以后,纪衡眼前的价格也跟着分开。整包是一条线,拆成三块,就各有各的价。以前碰到这种变化,他多半会尽量把每一条都往最低处逼。今天却不能这么干,因为三块东西还彼此连着,一块彻底谈崩,另外两块都会重新变麻烦。
沈昭先要愿意留下的四个人和第二个客户项目,条件是三个月内待遇不动。罗总皱眉,说员工不是货,不能说给就给。沈昭也没绕:“所以让他们自己选。愿意去的我接,不愿意的不逼,你只要别到最后一天又拦人。”
梁经理第一个点头,另外几个人也没反对。罗总最终答应。
纪衡低下头。要的是第一个客户项目和实验室剩下几个月的时间。衡远自己用不上那些检测设备,但这个客户跟南港几个现有客户能接上,后面可以再找真正会做的人合作。他没抢沈昭的人,只拿自己能看懂的一块。
孟骁最奇怪。他不要客户,也不要实验室,盯着那批配套东西。罗总看他挑了半天,干脆抽出一页:“这批跟你选的那些一起给,价格几乎不加。”
孟骁的手刚碰过那页,直接把纸推回去:“不要。”
“白送也不要?”
“占地方。”孟骁随口给了个理由。
他没拆穿。他刚才看得清楚,孟骁在那一页停的时间最长。这个人每次真正改变选择前,手都会先落在某样东西上。尺度能把这种习惯记半年,一点也不奇怪。
三个人拆完自己的部分,罗总开始算总价。拆开卖会让他少拿一点,但也省得客户和人继续往外散。他开了一个比上午低不少的数,几条价格线同时变化。
“还高。”纪衡低声说。
罗总看向他:“你们都拆开拿了,我已经让很多。”
“你少的是总价,今天不签,明天可能连人都少。”纪衡没讲什么复杂道理,“梁经理今天愿意留下,不代表一周后还在。你要的是今天就把麻烦拆出去,我们给的也是今天。”
罗总不说话了。沈昭没有帮纪衡压价,只继续确认几个人什么时候能到新地方。孟骁更干脆,靠在椅背上等,像这点价格跟他完全没关系。
就在双方快谈拢时,上午那个想买客户项目的公司又回来了。对方愿意比沈昭多出一截钱,但只有一个条件:只接客户,不保证任何人留下。
罗总明显心动。
沈昭连报价都没跟,把梁经理叫过来:“他们接,你去吗?”
梁经理摇头:“不去。”那家公司的人有点不高兴:“客户合同在你们手里,人走了再招就是。”
沈昭点头:“那你们买。”
对方反而愣住。他们没想到沈昭会这么干脆。罗总也看出问题,如果只卖合同,团队马上散,剩下那个客户项目和实验室更难处理。高出来的那点钱,未必补得上后面继续收尾的麻烦。
几分钟后,罗总还是让对方走了。
这回沈昭没靠嘴争。卖方自己把账算清楚了:最高价未必能让这件事最省心地结束。
重新回到桌上以后,价很快谈到双方都能接受的位置。就在准备签时,罗总又临时加了一句:“实验室剩下的时间可以给纪总,但押金不退,他自己接。”
眼前的价格往上跳了一截。押金一接,实验室过去留下的问题以后都可能算到衡远头上。他还没开口,沈昭已经把自己的笔放下:“那今天不签。”
罗总一愣:“这跟你那块没关系。”
“有关系。”沈昭说,“他的部分崩了,你又会想把东西往我和孟骁这里塞。今天谈的是拆开,不是换个人背锅。”
孟骁也把合同合上:“押金你自己处理。”
三个人第一次在同一件事上同时停手。
纪衡没说话,只看着罗总身边视野角落里的数,知道对方没有真想为了押金放弃整单。他没一点点试,说:“按刚才谈好的,押金你处理,我们今天签。非要塞过来,那就散。”
罗总盯着三个人看了半分钟,最后把那条划掉。
签字很快开始。纪衡那份落章时,眼前的字瞬间隐去了;孟骁拿到自己的合同,下意识又摸了一下封面;沈昭连合同都没多看,直接去问梁经理明天几点能把人带过去。
三个人做的事情完全不同,却把一笔上午没人愿意接的东西拆活了。
温绍从后面走过来。他今天没参与任何交易,只在旁边记。纪衡看他:“看了一下午,看出什么?”
“旧记录要改。”温绍答得很直接,“以前你们各做各的,很好记。纪总先找能拍板的人,沈昭先看谁留下,孟总……”
孟骁抬头:“我的别念。”
温绍笑了笑,真没念下去:“问题是今天以后,你们会互相学。纪总已经开始少追最后一点价格,沈昭会学着拆交易,孟总以后说不定也会先看人。一个人单独时很稳定,互相碰到以后,旧规律会变。”
沈昭听见这里,回头问:“你们不是最喜欢新东西?喜欢,客户也喜欢。”温绍说,“但越多人开始互相影响,越难判断下一步。”
孟骁把合同塞进包里:“那就重新猜。”
温绍摇头:“已经在重新记了。”下楼时,邱远跟在最后,忍不住问沈昭:“你们这些人以前都认识?”
“不认识。”
“那怎么最近全撞一起?”
沈昭在电梯门前停了一下,看向纪衡和孟骁:“麻烦就在这里。以前这些人散在各处,各做各的。最近不一样了。”
邱远被她这句话说得半天没出声。以前各自在不同桌上做生意,习惯再怪也只是自己的事;现在几个人一旦频繁撞到一起,每个人的做法都会开始改变别人。
电梯门打开,她先走进去。
“这些人开始互相遇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