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云心昭望着突然现身的谢之然,面上神色一敛,淡淡开口:“谢之然,你倒是清闲。堂堂北境将军,何时也热衷听上京街巷流言了?”
谢之然斜倚窗框,黑衣衬得眉眼张扬不羁,唇角勾起戏谑笑意:“我也本无意打听这些,奈何入城,三步便能听见旁人议论云大小姐。你如今在上京,风头可是一时无两。”
“行了!”云心昭懒得同他周旋,眉梢微抬,直截了当,“不必绕弯子,我不信你深夜潜入女子闺房,只是专程赶来取笑我挨了家法。”
“自然不是,我还不至于这般无趣。”谢之然摊了摊手,语气坦荡。
云心昭眸光一转,故作惊惧,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眼底却盛满揶揄讥笑:“哎哟,难不成谢将军夜半私闯闺阁,是打算对我意图不轨?”
这般模样逗得谢之然低笑出声,一脸不以为然:“少自作多情。就你那几分姿色,我常年驻守北地,各地佳人见过不少,何须冒着触犯礼法的风险,深夜潜入太傅府寻你?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听闻此话,云心昭脸上玩笑之色尽数褪去,添了几分嗔怒,抬手朝着门外方向一比:“瞧给你厉害的,你看上人家,人家未必看得上,真的是给你三分颜色,你就能开染坊,你无事便请离去,从***,便回何处去。”
“急什么。”谢之然不慌不忙,“我尚有一物要取。”
云心昭心生疑惑:“你要取何物?如果是金银财帛,我可没有。”
“谁要你那点东西,你兄长赠予你的那奇音盒。”
云心昭当即护住案上木匣,眉头紧蹙:“这是兄长千里迢迢自南地寻来送我的心意,你要它作甚?况且你个莽夫,你怎么懂?待会给我弄坏了怎么办?”
“我对你这奇音盒并无兴趣,匣内暗格之中,藏着属于我的东西。”
云心昭半信半疑,伸手取过木匣,仔细摸索匣底暗藏的机括,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将木匣递到谢之然面前。
谢之然指尖一拨匣底机关,暗格弹开,迅速从中抽出一卷窄小木牍,将奇音盒交还云心昭。
“妥善收好。”谢之然叮嘱一声。
云心昭好奇心按捺不住,连忙追问:“木牍之上写了什么?”
谢之然挑眉,故作警惕:“若是告知于你,转头你将我出卖,我向何处说理?”
云心昭一阵无言,轻叹:“上次之事确有隐情,实属迫不得已,此番我绝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
谢之然静静打量她片刻,少女一双眼眸澄澈,瞧着十分诚恳。他缓缓摇头,语气意味深长:“人心之中的成见,如同高耸山峦,想要令我全然信你,难如登天。”
云心昭沉吟片刻,轻声试探:“此事,与我兄长云璟有关?”
谢之然漫不经心地颔首:“不止他一人,此事牵系北境万千将士。”
一语落下,云心昭心神一震,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柔声央求:“不妨让我一观,我想知晓内情。”
少女柔声相求,谢之然本就难以招架。加之云心昭作为太傅嫡女,身处上京顶级世家圈层,许多士族之间隐秘纠葛,由她暗中探查远比自己行事便利。权衡片刻,他取出那卷木牍,递了过去。
“看好了,上面记载的,便是你兄长在禹州查到的粮草内情。”
云心昭连忙接过木牍,目光落在简文之上:世家广置田庄,囤积谷粟,闭廪不发。
短短数字,字字刺目。
她心中掀起滔天波澜。这些年风调雨顺,虽说北狄、西戎屡次犯边,边境战事不休,可天下并无大范围灾荒,万万想不到粮草竟会生出这般乱象。
她指尖攥紧木牍,心口阵阵发闷。她素来知晓地方士族逐利贪财,却未曾料到,他们囤积粟米任由仓中谷物腐朽霉变,紧闭粮仓不肯开廪输粮接济前线将士。
边境将士浴血戍守疆土,在沙场舍命厮杀,很多人连一顿饱饭都难以求得;后方世家坐拥满仓粮食,却坐视粮草积压腐烂。两相对比,何其讽刺。
越想,胸中愤懑越是难平,她抬头急声询问:“究竟是哪几家士族?可曾查实?”
“北境军粮大半自禹州征调。禹州一地士族林立,盘根错节,门第势力交织,一时难以锁定元凶,或许只是个别豪强,亦有可能当地世家彼此串通,一同闭廪囤粮。”
谢之然缓缓道出原委:“这份木牍,是你兄长在禹州查访时,一名下层小吏暗中送来。那官吏畏惧世家势力,不敢显露名姓,趁着云璟暂时离开驿馆,悄悄将木牍藏进奇音盒的暗格之内。我收到密报,便亲自前来取走线索。”
云心昭低头凝视木牍上的字迹,反复端详,总觉得这笔迹似曾相识,冥思苦想许久,却始终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谢之然见她久久出神,忍不住开口打趣:“云大小姐这般失神,莫不是思春了?我这份消息可不是白白给你看的,往后,你须得助我办事。”
云心昭骤然回神,一脸错愕:“什么道理?我不过是看了一眼木牍,便要受你差遣?”
“你已然知晓北境粮草这等重大隐秘,若是不肯相助,我可不敢保证,你的头颅能否安稳留在颈间。”谢之然故作阴冷,摆出威慑模样。
云心昭嗤笑一声,半点不惧:“你大可试试。倘若我莫名出事,兄长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云氏一族接连上书**你的奏疏,足以堆满你的世子府邸。”
“哎呀,我真是惶恐。”谢之然故作夸张地叹道,戏谑之意溢于言表。
云心昭又气又恼,脸颊微微发烫,厉声驱赶:“登徒子!速速离去,从***,便原路离开!”
谢之然收起玩笑神色,纵身跃至窗边:“东西我已经拿到,日后有事,我会再来寻你。切记好生养伤,莫要再度受罚,若是连起身都艰难,对我来说可太没用了。”
话音落,身影一晃,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只余下晃动的窗棂,与满室摇曳不息的烛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