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出院那天,沈砚迟等在门口。
他没有拿花。
手里拎着一个灰色袋子。
里面是恒温杯、低敏口罩、分药盒、润喉糖,还有一把轻便伞。
每一样都贴了标签。
不能太烫。
外出戴。
饭后半小时。
嗓子疼时含一颗。
雨天别淋。
他站在台阶下,声音很轻。
“温柠,我现在都记住了。”
我看着那些标签。
忽然想起自己从前给他贴的那些。
那时候我贴得很开心。
好像把一个人放在心上,连写字都是甜的。
可他现在贴这些,手一定很疼。
因为每一张标签,都是迟来的耳光。
我打字:
不用了。
他眼眶发红。
“我不是逼你原谅。我只是想照顾你。”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想照顾我。
你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沈砚迟脸色一白。
沈母也来了。
她瘦了很多,一看见我就哭。
“柠柠,阿姨对不起你。阿姨以前总觉得你有玫瑰,有名分,有砚迟,就不该和苒苒计较。”
我看着她。
慢慢打字。
你不是觉得我不该计较。
你是觉得我不配被计较。
沈母捂住嘴,哭得站不稳。
后来沈母回家,翻出了我以前送沈家的节礼清单。
沈父血压高,点心全是低糖。
沈母睡眠不好,茶叶换成安神花草茶。
沈砚迟小侄子对坚果过敏,我每次送礼都避开坚果。
整整六年,我记得沈家每个人的忌口。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记得,我不能吃那种感冒冲剂。
沈母把那张清单攥在手里,哭到站不稳。
共同好友陆续来道歉。
有人说被白苒骗了。
有人说没想到我那天真的病得那么重。
有人说他们只是开玩笑,没有恶意。
我一条都没回。
开玩笑的人不会记得玩笑。
被扎的人会记很久。
我换了住处。
一个小单间,朝南,有阳光。
床头放药盒,玄关放伞,冰箱里放低糖饼干。
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给自己准备的。
后来沈砚迟每天都送东西。
粥,药,围巾,保温杯。
我全部退回去。
再后来,他不送东西了,只送便签。
今天降温。
别空腹吃药。
水别喝冷的。
我看着那些便签,第一次笑出了声。
声音还是哑的。
可我是真的觉得可笑。
他终于学会了我教他六年的东西。
却再也没有学生证了。
一个月后,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可以换个环境生活。
我说:
“我想去南城。”
沈砚迟站在门外,应该听见了。
我出来时,他脸色白得厉害。
“非走不可吗?”
我点头。
他声音发抖。
“我以后不会再送花了。”
我说:
“问题从来不是花。”
他看着我。
我声音很轻,很慢。
“是我发烧那晚,你觉得我有花就够了。”
沈砚迟眼里的光,一点点灭掉。
我从他身边走过。
他没有拦。
有些人终于学会伸手时,面前已经没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