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知,别开这种玩笑……”
傅听悬伸手,想拉住我。
我躲开他,伸手,一把扯下崔素戴在身上的头面。
她发出一声惊呼,红着眼眶落泪:
“姐姐,你别生气。”
“你若是不愿阿悬纳妾,我走便是。”
傅老夫人气得拍了拍桌子:
“我竟不知侯府出了个如此刁蛮善妒的女儿!你今天是要将这里掀翻不成?!”
我懒得理这些你唱我和的把戏,只是抓着头面,往父亲和弟弟的方向走。
路过傅听悬,他抬手紧紧攥住我:
“我不同意。”
“按律法,和离需要夫妻双方都同意。”
我抬眸看着他。
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你确实没有同意。”
“但是,十七岁的傅听悬,同意了。”
他浑身一震,似是终于想起来多年前写下的那份和离书。
那份我们曾经都以为、永远派不上用场的和离书。
傅听悬哭了。
当着满堂宾客,当着傅老夫人,当着穿着嫁衣的崔素的面。
他不再伸手拉我,只是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知知……”
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轻笑。
我转身,和父亲、弟弟一起离开了这场闹剧。
回侯府的第一天,谁都没提傅听悬。
只是父亲和弟弟半夜喝醉了,跑去将军府掀了他的牌匾。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我拿了嫁妆单子清点着。
却在个刻着鸳鸯的木箱前顿住脚。
这里面,装的都是傅听悬送我的东西,本不打算带回侯府的。
想来是走得匆忙,不小心捎带上了。
我也不打算留。
叫了侍卫将这箱子抬进院内空地,我又找如意要来火折子。
铁盆里燃起火光。
我将那件崔素披过、又送回来的雪狐大氅扔了进去。
如意惊呼一声:
“小姐,当初将军为了猎这雪狐,趴在冰原上三天三夜没合眼……”
我“嗯”了一声,继续烧下一件东西。
针脚粗糙的虎头鞋。
还是傅听悬上战场前,笨手笨脚缝来给我们未出世的孩儿的。
丢进火里,片刻便化为灰烬。
厚厚的一沓信件,每一封都写着“吾妻亲启”。
边塞三年未见,傅听悬寄给我的家书却一次都没有落下。
火越烧越旺。
傅听悬**进院子时,我正拔下头上的木簪。
这是七年前,我为救他单身赴沙场,他红着耳朵刻下的定情信物。
落进火里,很快便会化作一捧灰烬。
向来武功卓越的将军就这样摔下墙头,又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顾不上升腾的火焰灼人,伸手就将那木簪抓了出来。
那双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手被火舌燎出大大小小的水泡。
傅听悬半蹲着抬头,看我时睫毛湿漉漉:
“知知,为什么要烧掉这些东西?”
“……是不要这些东西了,还是不要我了?”
我看着他:“都不要了。”
“不管是你,还是这些东西。”
他笑,笑得难看:
“知知,一定要这样吗?”
“你知道的,我跟素素没有任何越矩,我并没有真的违背我的承诺。”
我知道。
“傅听悬,我知道你没有做越矩的事。”
“今日之前,你甚至都不愿意牵她的手,最多只愿给她一截袖角。”
“但那又如何呢?”
“我忘不了那盏一直没喝上的红糖水。”
忘不了他的偏袒。
忘不了他内心的片刻游移。
“你总说我跟以前不一样了。傅听悬,塞北和京城的花就是会不一样的,但你不能说这朵花有错。”
我知道他怀念着什么。
就如同我也在怀念那段经历。
辽阔的**上,就连儿女情长都显得波澜壮阔。
我是定国侯的女儿,千里赴沙场,带着一支小队撕开重围救下心上人。
我养着最好的斥候,硬生生在变动的绿洲中找到了漠北的王庭。
我的手握过长枪、拉开重弓。
千里之外取敌首级。
但塞外的黄沙吹不**城的红墙。
嫁给傅听悬的那天起,翱翔九天的鹰就心甘情愿坠入囚笼。
我抬头看了看天。
四四方方,屋檐之外,只有一线的蓝。
“傅听悬,就这样吧。”
“别让我瞧不起你。”
雪飘进了领口。
刺骨的冷。
但我好像可以忍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