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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沈既白最穷的时候。

两个人同时发烧。

家里只剩最后一颗退烧药,我拿刀从中间切开。

大的那半给他。

小的那半,我自己吞了。

第二天他退烧了。

我烧到四十度,被同事送进医院。

醒来后,沈既白正在走廊打电话,门没有关严。

我听见那头在笑。

「嫂子都烧成这样了你还不打算告诉她真相吗?」

「赌池已经涨到三千万了。」

沈既白低声道:

「快结束了,再撑半年。」

对方啧了一声。

「你是真舍得,换我老婆烧到四十度,我早露馅了。」

沈既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她没那么娇气。」

我躺回床上,慢慢闭上眼。

原来这三年来,所有人都在赌我什么时候发现。

只有我,在赌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个更好的明天。

……

门外的电话挂断了。

没过多久,沈既白推门进来。

他大概在洗手间洗过脸。

额前的头发还是湿的,眼睛也有些红。

看见我醒着,他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床边:

「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他伸手摸我的额头,动作很轻:

「还难受吗?」

我摇了摇头。

沈既白在床边坐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白粥:

「医生说你醒了就可以吃一点。」

「我没敢买别的,医院门口这家最便宜,六块钱一碗。」

他说完,又像怕我多想似的补了一句:

「不过我加了个蛋。」

「今天不省这两块。」

以前听见这种话,我会笑。

最难的时候,我们连一份十二块的炒饭都只买一份。

他吃前半盒,我吃后半盒。

谁多夹一块肉,都要被另一个人推回去。

可就在十分钟前。

我刚听见有人说:

「赌池已经三千万了。」

沈既白替我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把粥打开。

然后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颗水煮蛋。

他把蛋剥好,放进我碗里:

「全吃了。」

我低头看着那颗蛋。

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颗退烧药。

也是这样。

只有一颗。

我用水果刀一点点切开。

切得不好,一边大,一边小。

我把大的递给沈既白。

他当时烧得脸都红了,还不肯接:

「你吃大的。」

我骗他:

「我体重轻,小的就够了。」

他说什么都不肯。

最后还是我板起脸,他才把药吞下去。

今天早上他退烧了。

我四十度。

沈既白见我一直不动,以为我没胃口:

「是不是还恶心?」

我抬起头:

「既白。」

「嗯?」

「如果昨天家里有一整盒退烧药就好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很快,他低头替我搅了搅粥:

「等发工资就买。」

「以后家里多备几盒。」

他说得那么自然。

我差点又要信了。

病房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

一道带笑的声音先传进来:

「嫂子,醒了啊?」

我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声音,十分钟前,我刚听过。

就是电话里那个人。

他说:

「嫂子都烧成这样了你还不打算告诉她真相吗?」

也说:

「换我老婆烧到四十度,我早露馅了。」

男人拎着一兜水果走进来。

三十岁上下。

寸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

袖口甚至还蹭了点机油。

我认识他。

陈放,沈既白汽修厂里的师傅。

至少,沈既白一直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们结婚那天,他还来喝过喜酒。

给了六百块红包。

后来我和沈既白搬家,也是陈放开着一辆快报废的面包车,来回帮我们拉了三趟东西。

去年沈既白说厂里拖工资。

我房租差一千二,也是陈放借给我们的。

我一直很感激他。

逢年过节买不起什么好东西,也会给他送一箱牛奶。

陈放把水果放到床头:

「怎么烧这么严重?」

「既白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快急死了。」

他看向沈既白:

「我就说昨天应该早点送医院。」

沈既白低着头没说话。

陈放叹了口气,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枕头边:

「厂里大家凑的。」

「不多,两千三。」

我看着信封。

陈放怕我不肯收,又笑着补充:

「嫂子,你别有负担。」

「厂里十几个人,一人一两百,没多少。」

沈既白也劝我:

「收着吧。」

「等以后日子好了,我们再慢慢还。」

我没有碰。

陈放脸上的笑渐渐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他:

「陈哥。」

「哎。」

「你结婚多久了?」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陈放明显怔住。

沈既白先笑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也笑:

「随便问问。」

「以前一直没见过嫂子。」

陈放很快反应过来:

「没多久。」

「她在外地工作,平时不怎么回来。」

我点点头。

原来如此。

可两年前,沈既白明明告诉过我。

陈放一直单身。

之所以愿意一次次借钱给我们,是因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那时候甚至开过玩笑。

以后遇到合适的女孩子,一定替陈放介绍。

陈放笑得特别大声:

「嫂子可别。」

「我这条件,谁看得上啊?」

现在想来。

那时候他或许就已经有老婆了。

我垂下眼,终于伸手拿起那个信封。

厚厚一沓。

两千三百块。

我轻声说:

「谢谢陈哥。」

陈放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

一家人。

这三个字听起来真讽刺。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沈既白没有父母帮衬,亲戚也不来往。

可他有一群特别好的工友。

我们结婚只摆了六桌酒。

其中三桌坐的都是沈既白汽修厂的人。

他们穿着最普通的衣服。

有人随了五百,有人随了八百。

礼物也都很实用。

电饭煲、四件套、烧水壶......还有一套打折的锅。

我那时还跟沈既白说:

「你虽然家里没人了,但他们都是真心拿你当家人。」

沈既白抱着我,很久都没说话。

最后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原来那三桌人,或许从来都不是什么穷工友。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婚礼上那些举杯祝福我的人里。

到底有多少人,转头就在赌我什么时候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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