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在厨房待到快九点,外面的吃喝才算结束。
婆婆中气十足的笑声穿透门板传进来,全无半点透析病人的虚弱。
我推开门走出去。
桌上一片狼藉,帝王蟹只剩下一堆坚硬的壳,葱烧海参连汤汁都被蘸了馒头。
浩浩正跪在椅子上,拿着一根筷子敲打碗沿。
见我出来,他立刻跳下椅子,跑到徐娇身后。
“妈妈,臭要饭的出来了。”
徐娇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半句斥责,只是看着我笑了笑。
“弟妹辛苦了。这桌子油腻腻的,还得麻烦你收拾。我们刚吃饱,准备去客厅看会儿电视消食。”
婆婆立刻接话:“敏敏快去坐着,别沾了这边的油烟味。
小满,你手脚麻利点,洗完碗把地拖两遍,敏敏的大衣不能沾灰。”
周正瘫在沙发上剔牙,连个眼神都没给我。
我走过去,开始收拾残局。
水很冷,洗洁精的泡沫在冻僵的手背上化开。手腕的腱鞘炎一阵阵抽痛,大拇指几乎用不上力气。
洗到一半,徐娇拿着一个精致的手提袋走进了厨房。
她靠在门框上,一股浓烈的香水味盖住了洗洁精的味道。
“弟妹,刚才在饭桌上,浩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小孩子嘛,见惯了省城那些打扮得光鲜亮丽的阿姨,突然回到乡下,难免有点不适应。”
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暗红色的礼盒,放在流理台上。
“这是我跟大哥的一点心意。本来想给你买套护肤品,但想想你天天在厨房待着,用了也是白用。所以干脆送你件衣服。”
我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件颜色暗沉、起了不少毛球的羊毛衫。
“这可是大牌子,买的时候三千多呢。”徐娇伸手摸了摸料子,眼神里带着施舍,
“我去年穿过几次,后来觉得颜色太老气就闲置了。你穿着正合适,洗地做饭的时候穿,耐脏。”
送人穿过的旧衣服,还要打着大牌的旗号。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手。
“既然是嫂子闲置的,还是留着自己穿吧。我怕把大牌洗坏了。”
徐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弟妹,你这是嫌弃啊?也是,你平时都是地摊上几十块钱的货,估计连怎么洗这种好料子都不知道。”
她把盒子往前推了推。
“拿着吧。过年了,总不能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周家苛待你呢。”
正说着,周正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台面上的衣服,立刻露出讨好的笑。
“嫂子,你太破费了。小满这人就是没见过世面,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转头瞪了我一眼。
“还不快收下谢谢嫂子?这衣服料子一看就高级,够你买十件地摊货了。”
我看着周正。
七年前,我刚嫁给他时,他也曾信誓旦旦地说,以后会让我穿金戴银,不让我受一点委屈。
如今,他正逼着我收下一件起球的旧衣服,去讨好他的嫂子。
“我不缺衣服。这衣服嫂子还是拿回去吧。”
“林小满!”周正急了,一把抓起衣服塞进我怀里,“你别不识好歹。我嫂子好心好意给你带礼物,你非要在这大过年的找晦气是不是?”
衣服上的樟脑丸味混着劣质香水味直冲鼻腔。
我没再挣扎,任由那件衣服掉在脚边。
徐娇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出厨房。
“周正,既然弟妹不领情,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用热脸贴人家的冷**。”
周正急忙追出去道歉。
没过一会儿,他在外面喊我。
“小满,别洗了,出来一下。大哥大嫂有事要商量。”
我把最后一只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慢腾腾地走出厨房。
全家人围坐在沙发上,像是在开一场没有我参与的重大会议。
大哥周强清了清嗓子。
“刚才敏敏提议,说妈这几年身体不好,一直在老家憋着。
趁着这次过年,我们打算带全家去三亚住半个月。那边气候好,对**病有好处。”
婆婆立刻笑得合不拢嘴。
“还是我大儿媳妇有孝心。三亚好啊,听说冬天都不用穿棉袄。”
徐娇接话道:“妈,只要您高兴,花多少钱都值。不过这趟出去,毕竟是全家人。亲兄弟明算账,费用的事咱们还是得理一理。”
她看向周正。
“弟弟,咱们AA制。你们家两口子,加上**费用,你们出一半,我们家四口人出一半。机票、酒店、吃喝拉撒,初步估算一个人一万。你们出三万,行吧?”
三万。
周正每个月连烟钱都要找我要,别说三万,三百他都拿不出来。
他果然变了脸色,**手支支吾吾。
“嫂子,这......三万是不是有点多啊。小满那个早餐摊,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
徐娇拨弄了一下刚做的美甲。
“哎哟,怎么会没钱呢?弟妹每天起早贪黑的,这七年怎么也攒下不少私房钱了吧。
再说了,给妈尽孝的事,怎么能心疼钱呢?”
婆婆立刻沉下脸。
“怎么?让你们出点钱带我出去旅游就不乐意了?
这七年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连几万块钱都不肯出?小满,你那张存折里有多少钱,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看着这全家人的嘴脸。
七年吃她的住她的?这房子连个自来水都是我找人接的,她透析的钱是我一毛一毛攒出来的。
“存折里没钱。”我平静地说。
“没钱?你骗鬼呢!”周正急了,“你每个月记的那个小本本我都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账单,你怎么可能没钱!”
“那是用来还债的账单,不是存款。”
“还什么债?”徐娇警惕地问了一句。
我看着她,微微一笑。
“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