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7章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林渊蹲在地头,正拿手指拨开一株番茄苗的叶子看底下的根须。根须白生生的,扎进黑土里,抓得结实。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五六个人从村道那头走过来。打头的是王三叔,披着件灰棉袄,手里攥着一根扁担。身后跟着几个面熟的村民,有的扛着铁锹,有的空着手,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王三叔走到地头,站住了,扁担往地上一杵:“林渊,你停一下。”
林渊把锄头拄在地上,看着他们,没说话。
“你这地,不能种了。”王三叔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字字都砸得实,“你回村种地,我们没拦你。但你又是挖坑又是引水的,把村东头这块地的**给破了。这块地是咱们村的老地脉,你爷爷在的时候都不敢乱动,你倒好,上来就翻了个底朝天。”
林渊看了他一眼:“王三叔,这地我租了,合同签了,怎么种是我自己的事。”
“合同是合同,**是**。”王三叔身后一个矮胖的男人接话,是村西头的赵老四,“你挖的那个坑,里头冒出来的水,我们看了,浑的。咱们村的地下水都是清的,你那水浑成那样,谁知道你动了什么手脚?”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还夹着泥。他没急着答话,目光从王三叔脸上扫过去。王三叔五十来岁,常年干农活,身板结实,但脸色泛黄,颧骨上有一层不太健康的灰暗。
“水浑是因为底下有淤泥,过两天就清了。”林渊说,“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去看看,现在水已经清了。”
赵老四哼了一声:“清了?那谁知道底下是不是还堵着什么东西。反正我们几个商量过了,你这地不能再种了。你要是不停,我们今天就帮你把大棚拆了。”
“对,拆了。”后面几个人跟着附和。
林渊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手搭在锄柄上,看着王三叔:“三叔,你也是这个意思?”
王三叔没直接答,偏过头去咳了两声,咳完才说:“我不是针对你。但这块地,咱们村的老人都知道,动不得。你爷爷在的时候,也就种了些玉米豆子,从来没敢往深里挖。你倒好,又是翻地又是引水,还弄出个红薯坑来。我听说你那个坑挖了一人多深?那不是胡闹吗?”
“挖得深,是因为底下有东西。”林渊顿了顿,“红薯。”
王三叔愣了愣:“红薯?一人多深的坑种红薯?”
“不是种的,是原来就有的。”
赵老四在后面嗤笑一声:“原来就有的?那地里荒了五六年了,哪来的红薯?你糊弄谁呢?”
林渊没接话,转身走到红薯坑边,蹲下去,用手拨开浮土。那截淡红色的轮廓露出来,比上次又大了些,皮上的裂纹更深了,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
他站起来,走回王三叔面前:“三叔,你低头看看我这片地。番茄苗长得好不好,你种了一辈子地,你看得出来。”
王三叔的目光越过林渊的肩膀,扫了一眼那片番茄苗。苗子齐膝高,叶子浓绿,茎秆粗壮,在晨风里挺得笔直。他种了几十年地,一眼就能看出这苗子的长势不正常——好得过头了。他嘴皮子动了动,没说话。
“长得好有什么用?”赵老四又喊,“你破了**,回头村里出个什么事,算谁的?”
他身后几个人也跟着嚷起来:“就是,算谁的?你一个人种地,全村跟着担风险,这不行。”
声音越来越大,林渊站在原地没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王三叔,你最近胃是不是又犯了?”
王三叔愣了一下,话头被掐断了:“你、你怎么知道?”
“你脸色发黄,颧骨灰暗,说话的时候总拿手按着上腹。”林渊说,“你那个老胃病,吃了多少年药了,没断根吧?”
王三叔的脸色变了变,手里扁担松了一下:“你少扯这些,说**的事。”
“我说完了。”林渊转身,走到红薯坑边,弯腰从土里扒拉出一个东西。是一根白萝卜,皮光溜水滑,带着一股清甜的泥土味。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走回来,递到王三叔面前。
“你拿回去,切片煮水,喝三天。晚上喝,喝完别吃别的。”
王三叔没接,盯着那根萝卜看了两秒:“你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林渊把萝卜往前递了递,“你胃病犯了的时候,是不是夜里痛得睡不着?后半夜尤其厉害?”
王三叔嘴唇抿了一下。他没说话,但他身后赵老四替他答了:“老王胃病都二十年了,谁不知道?你拿根萝卜就想糊弄人?”
林渊没看赵老四,只看着王三叔:“你后半夜痛的时候,是不是感觉胃里发凉,像揣了块冰?白天喝热水能压一阵,但压不住?”
王三叔的喉结动了动。他种了一辈子地,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话,像拿**在他穴位上,一扎一个准。他后半夜胃痛的时候,确实感觉胃里像揣了块冰,这个事他连自己老婆都没说过。
他伸手,接过了那根萝卜。萝卜沉甸甸的,带着凉意,但凉意底下有一丝极淡的暖,跟体温差不多。
“你回去试试。”林渊说,“有用,明天再来找我。没用,你再带人来拆大棚。”
赵老四急了:“老王,你还真信他?一根萝卜能治胃病?”
王三叔把萝卜攥在手里,没答话。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朝村道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渊一眼:“大棚的事,先放一放。”
“老王!”赵老四喊了一声。
“我说先放一放。”王三叔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沉下来了。他攥着萝卜,继续朝村里走去。
赵老四站在原地,看了看林渊,又看了看王三叔的背影,嘴皮子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他跺了一下脚,招呼身后几个人:“走走走,回去再说。”
几个人跟着走了。脚步声远了,地头又安静下来。林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才蹲下来,手掌贴着土面。土还是凉的,但红薯坑底下那股搏动比刚才又强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他站起来,把锄头从地里***,继续翻土。
傍晚,王三叔坐在自家灶台前,把那根萝卜搁在案板上。他看着它,萝卜皮光溜水滑,在灶火的光里泛着一层淡白的光。他老婆在边上烧火,头也不抬:“你拿回来一根萝卜,又不吃,搁那儿看啥?”
王三叔没答话,伸手拿刀,把萝卜切了片。薄薄的,透亮,下锅,添水,烧开,转小火煮了二十分钟。他盛了一碗,端到堂屋里,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喝完了。
汤是甜的,带一点土腥气,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慢慢泛起一阵暖。他放下碗,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圈。胃里那股暖意没有散,像一团小火苗,稳稳地烧着。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半夜,他醒了,胃里没有痛。他以为是自己做梦,翻了个身,又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愣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上腹,不痛。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灶台边,他老婆正在烧水,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儿气色好多了,脸不黄了。”
王三叔没说话,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水花。他想起昨天林渊递萝卜时说的那句话:“有用,明天再来找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从碗架上取下一只干净的碗,倒了一碗热水,端在手里,没喝。他站在门口,看着村东头那片地的方向,看了很久。
王三叔端着那碗热水,在门口站了足有一刻钟。碗里的热气散尽了,水凉透了,他才仰头灌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没有动静,不疼,也不发胀。
他把碗搁回灶台上,披上灰棉袄,出了门。
村东头的雾气还没散尽,林渊已经在地里了。他正拿铁锹往红薯坑边上培土,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看见王三叔站在地头,两手揣在袖子里,没拿扁担。
“萝卜管用。”王三叔开口,声音比昨天低了些,“昨儿一夜没疼。”
林渊把铁锹**土里:“管用就接着喝。地里的萝卜还有,你随时来拔。”
王三叔没接话,目光扫过那片番茄苗,又落在红薯坑边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爷爷当年也在这块地上种过东西。他种的玉米,穗子比别家的大两圈。”
林渊没吭声。
王三叔又说:“我年轻的时候问他,他说地底下有东西,不能挖深。旁人笑他,他也不争辩。”他停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你比你爷爷胆子大。”
他说完,没再多待,转身走了。没提拆大棚的事,也没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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