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碟蜜汁火方切得薄如蝉翼，一片片铺在青瓷盘里泛着琥珀色的油光；一盅清炖狮子头浮在清澈见底的汤里，肉质细嫩得几乎能看见纤维；还有几样时令的素菜和一小碟腌得恰到好处的脆笋，摆在桌上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显然是算好了时间才端上来的。
沈兰舟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副碗筷，有些意外地抬头问道：“哥哥今晚就和我一起吃饭吗？”
裴景渊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面前的筷子，语气自然而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家里统共就三个人……我母亲身上有伤，太医吩咐了要清淡饮食，膳房单独给她送了药膳过去，剩下的就你和我了。日后不必拘束，每顿饭我都会回来陪你用。”
沈兰舟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蜜汁火方放进嘴里，那肉入口即化，甜咸适中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来，好吃得让她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她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连日来的奔波和担惊受怕让她几乎忘记了食物本该有的滋味，此刻坐在暖融融的花厅里，面前摆着色香味俱全的精致菜肴，对面坐着一个温和体贴的兄长，这一切美好得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吃了几口之后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哥哥这个年纪，还没有娶亲吗？”话一出口她便觉得有些唐突，耳根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去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那块狮子头，心里暗暗懊恼自己怎么会问出这样没有分寸的话来。
裴景渊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将一片脆笋送入口中，咀嚼完毕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认真得像是在朝堂上陈述一条政见：“这些年政务繁忙，朝中大小事宜都要经手，实在分身乏术，便一直耽搁到了现在。”他说完微微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解释重要条款般的郑重语气补充道，“而且，我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
沈兰舟抬起头来看他，他坐在对面，背脊挺直，神情坦荡而认真，她点了点头，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个念头，嘉南的男子果然和吴国不一样。若是在吴国，像哥哥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到了这个年纪怕是早就妻妾成群了，那些达官显贵哪个不是三房五妾地往家里抬，还美其名曰开枝散叶延绵子嗣，私底下还互相攀比谁家的姨娘更年轻貌美，听着就让人犯恶心。可哥哥不一样，他至今未娶，还郑重其事地跟她说自己洁身自好，这份自律和品行放在吴国简直是要被人当成圣人的。
她这么想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在裴景渊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看着他低头夹菜时微微垂下的眼睫和握着筷子的修长手指，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扑通扑通地跳得又快又乱。裴景渊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正好撞上她那双直愣愣看着自己的眼睛，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温和地问道：“怎么了？菜不合口味？”
沈兰舟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盯着哥哥看了那么久，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脖子根。她飞快地低下头去，几乎是把脸埋进了碗里，胡乱扒了两口饭，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没有没有，菜很好吃”，心里却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沈兰舟你疯了吗，哥哥对你好是因为他善良，他对谁都是这样的，你怎么能有这种乱七八糟的心思，简直是恩将仇报不知廉耻。
裴景渊看着对面那颗几乎要埋到饭碗里去的毛茸茸的发顶，和两只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朵尖，心里泛起甜意。他垂下眼帘，拿起筷子给沈兰舟夹了一块蜜汁火方，语气平静而温和：“多吃些，你这段日子亏空得太厉害了。”
沈兰舟闷闷地嗯了一声，埋头将他夹过来的那块肉吃了，只觉得那块肉比方才吃的那一块还要甜上几分，也不知道是蜜汁放多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裴景渊一面慢条斯理地用着自己的饭，一面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菜，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她低垂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廓，心里那头好不容易被安抚下去的困兽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害羞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低垂的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颤巍巍的阴影，嘴唇因为吃了东西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油光，红润润的微微嘟着，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来，夹了一筷子脆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心里却在反复揣摩她方才那个眼神……
她那样直愣愣地看着他，脸又红成那样，是在害羞吗？是因为喜欢他才害羞的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让他仅仅是对面坐着吃了一顿饭，就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把她一辈子都留在自己身边。
他正想着，对面的沈兰舟忽然放下了筷子，揉了揉眼睛，整个人的动作都变得迟缓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她努力睁了睁眼睛，可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连带着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裴景渊放下筷子，微微前倾了身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怎么了？不舒服吗？”
沈兰舟摇了摇头，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困意，软绵绵的像是在说梦话：“没有不舒服……就是突然好困，大约是这几日赶路太累了，哥哥别担心……”她话说到一半，脑袋猛地往下栽了一下，差一点就要磕到面前的碟子上。
裴景渊眼疾手快地站起来，两步绕过圆桌，一伸手便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将人带进了自己怀里。沈兰舟被他这么一揽，整个人便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胸口，脑袋无力地歪在他的颈窝里，眼睛几乎已经睁不开了，那双本就湿漉漉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眼睫毛湿答答地黏在一起，半睁半闭地望着他，目光涣散而迷离，完全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