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后院空地上，顾晏清正按《游云诀》的剑招路数一剑一剑地练着。
有了上次山中那一剑的实战经验之后，他对剑招的连贯性有了新的体会，这次练得比之前更投入，手腕翻转间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而今天和之前不太一样。
他的余光里多了一个飞来飞去的东西。
巴掌大，淡青色，半透明，一头金发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正飘在他左侧不到三尺的地方，冲他挤眉弄眼。
小羽把脸挤成一个夸张的鬼脸，嘴巴咧到耳根，眼睛瞪得铜铃大，还伸出两只手把嘴角往下拉，做了个丑到没边的表情。
做完之后它自己先憋不住笑了，在半空中打了个滚，又飘回来，拿手在他眼前挥来挥去。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哼，知雪说了不让我打扰你，可你又看不见我，算什么打扰嘛。”
它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语气里全是理直气壮的狡黠。
说完又飘到顾晏清头顶，两只手叉腰，居高临下地宣布。
“喂，你就是那个欺负过知雪的坏蛋吧？虽然知雪说你改好了，但本器灵可没那么好骗。”
“你要是敢再欺负她，我就——算了，反正你也听不见。”
它哼了一声，又飘到顾晏清正前方，翘着二郎腿悬在半空中，开始有节奏地念叨。
“笨蛋、笨蛋、笨蛋——”
顾晏清一剑刺出，剑尖稳稳地停在小羽面前半寸的位置。
他面无表情，就像只是恰好把剑刺向那个方向，和这个聒噪的小东西没有任何关系。
他觉得自己快绷不住了。
练剑这么多年……不对。
穿越这么多天，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
他知道这虫子在试探他，刚才在月门那边它就已经起了疑心。
如果他露出半点“能看到”的迹象，之前在林知雪面前所有的伪装都会前功尽弃。
所以他只能忍。
但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在你面前又是做鬼脸又是骂笨蛋。
自己还不能看它、不能理它、不能拿剑砍它，这种感觉比练剑累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挥剑。
小羽见他毫无反应，胆子更大了。
它干脆飘到剑尖前面，和剑锋保持着一个巴掌的距离。
顾晏清往左刺它就往左飘，往右劈它就往右飘。
在剑刃前面跳起了舞，嘴里还自得其乐地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
剑锋离它的身体越来越近，顾晏清手腕一翻，剑势在它面前堪堪擦过。
小羽被突如其来的剑气吓了一跳，往后猛地窜了一截，随即又飘回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嚷嚷。
“喂！你个笨蛋，练剑也不看着点？要是劈到我了咋办！”
说完它还哼了一声，显然是仗着自己灵体的身份有恃无恐。
反正他又听不到，反正剑也劈不到它，骂他几句怎么了。
顾晏清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他把剑收回鞘里，转身走到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现在和林知雪的关系进展，还比不上跟这个飞来飞去的虫子——不对，器灵。
他跟小羽已经“认识”了，已经有“互动”了，虽然这互动是小羽单方面骂他而他必须装听不见。
但林知雪呢？到今天为止，他和林知雪之间的对话加起来有没有二十句都难说。
每次见面都是他吩咐活，她应一声，干完活他给灵石，她道谢，结束。
这哪是刷好感？这分明是雇佣关系。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思考。
原书中的林知雪，是那个踩着无数尸骨登顶的剑道第一人，见神杀神见佛杀佛，天下没有人能让她低头。
可现在这个林知雪，面对他这个“反派喽啰”都会结巴。
说话时目光躲闪，干完活问“可以走了吗”都小心翼翼得不行。
这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在哪里？
修为固然是一方面，但不是最主要的。
原文的林知雪从来不怀疑自己配得上站在最高处，而现在的林知雪，连自己是配好好活着的都还没有确认过。
她有实力，有韧性，有在生死关头殊死一搏的勇气，但她缺一样东西。
认可。
她活了十七年，没有人真正认可过她。
母亲早逝，父亲漠视，继母刻薄，族人看不起她，同辈把她当笑话，连她在山上找到寒髓草这种事，都没有人可以分享。
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小禾，能给的是关心不是认可。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强，因为她从来没有任何机会证明给其他人看。
他睁开眼，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但具体怎么操作，还得从长计议。
小羽飘在他对面，盘着腿坐在石桌上方，一只手托着下巴。
用一种看热闹的表情盯着他：“这就开始偷懒了？还以为多厉害呢~敢不敢跟我过两招？”
它对着石桌对面的空气摆了个起手式，有模有样地挥了两下小拳头。
顾晏清站起来，从它身体里穿了过去。
小羽愣了一下，转过头冲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还是跟了上去。
药田边，林知雪正蹲在地上拔草。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顾晏清走过来，动作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她把手里拔了一半的草放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声音有些结巴：“你……你怎么来了？”
往常他都是等她干完活才出现，拿灵石、然后自己就可以回去了。
今天忽然主动走过来，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边药田里有株灵药快死了，”顾晏清指了指院子另一头，“你去看看。”
林知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犹豫了一下：“是……什么灵药？”
“赤叶草。”
林知雪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这名字她听过，一种娇气的灵草，对灵气浓度要求很高，种在灵气稍微薄一点的地方就会开始枯叶子。
她在书上看过这东西的养护方法，但看书是一回事，亲手处理又是另一回事。
她把沾着泥的手在粗布围裙上蹭了蹭，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我看过一点药经……但我没有真的弄过这个。”
“试试。”
语气和平时吩咐她干活时没什么区别，没有鼓励也没有催促。
“反正快死了，弄不好也没关系。”
林知雪又看了一眼那片药田，点了点头，朝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小羽飘在林知雪肩膀旁边，回头冲顾晏清皱了皱鼻子，凑到林知雪耳边低声说。
“他凭什么使唤你？知雪你别怕他，不想做就不要做，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什么都得听他的。”
“真要出了岔子大不了不干了，反正灵石也不是非赚他的不可。”
林知雪没接话，她走到那株赤叶草旁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拨开叶片。
叶子的边缘已经焦黄了一圈，茎秆也有些发软，但根部的土壤还是**的，说明浇水并没有问题。
她又低头凑近闻了闻根部附近的气味，用手指沾了点土在指尖捻了捻，微微皱了皱眉。
“不是浇水的问题，”她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是灵气太薄了，药田这边的聚灵阵覆盖不到这个角落。”
她又翻看了一下叶背，检查了茎秆的颜色，确认没有虫害和病害的痕迹。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药田另一头，搬了几块聚灵阵阵石过来，沿着赤叶草的根部重新摆了一个更小的阵位。
阵石落位后，她调动灵力将阵法激活，然后指尖凝聚了一丝灵力，缓缓注入赤叶草的根部。
赤叶草最外层的叶片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所有新生的嫩叶都微微舒展开来，焦黄的边缘渐渐褪去了枯色，转成淡绿。
“活了。”林知雪蹲在地上，看着那株重新挺起来的赤叶草。
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似的。
小羽飘在半空中，碧绿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知雪你太厉害了！”
它完全忘了片刻之前自己说的话了，围着林知雪和那株赤叶草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她肩头，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我就说嘛，不就是一株草，我们知雪轻轻松松就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