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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二天开工前,丁区点了三次名。
第一次按工牌。
第二次按矿坑。
第三次,监工让所有人脱掉上衣,逐个检查肩背上的烙印。
沈砚站在队伍中段,身上沾满排渣沟的黑泥。肋下伤处被苏照微用草药染成旧淤青,后脑重新**,外面又故意蹭了一层矿灰。
昨夜,他们最终还是回了丁区。
人工石室能**,却没有足够的水和食物。陈六与八名幸存试药者被留在墙后,由丙五照看。顾秋实用药渣重新封住气味,又把查验细绳拴到一袋湿砂上,只要按时握住,短期内不会暴露。
剩下六人则从另一条废水沟绕回矿奴棚。
不回来,监工会拿同坑其他人逼问;回来,至少还能看清他们准备怎么让事故发生。
队伍前方传来一声惨叫。
疤三把一个矿奴踹倒,用包铁木棍压着他的手指:“叫什么?”
“赵……赵成。”
“牌呢?”
“塌方时丢了。”
“没牌,就是死人。”
木棍重重落下。
赵成的食指当场折向一边。他疼得满地打滚,两名监工把他拖出队伍,扔进一辆装**的木车。
“我还活着!”他嘶喊,“三爷,我活着!”
“账上死了,就该有个死样。”
疤三咧嘴笑,抬头扫过众人。
他的左脸从耳根到嘴角横着一道旧疤,笑时疤痕牵动,像脸上趴着一条蜈蚣。
沈砚终于见到这张原身临死前看见的脸。
身体先于意识作出反应。
胃部收紧,后颈发冷,双腿有一瞬间想向后退。那不是沈砚自己的恐惧,而是残留在肌肉里的死亡记忆。
疤三的目光越过几排人,落到他身上。
“哟。”
他拄着木棍走来。
“这不是死了两回的沈砚吗?”
周围矿奴纷纷低头。
疤三伸出棍梢,挑起沈砚下巴:“你的牌,在老子手里。你说,你算活的,还是死的?”
“三爷说了算。”
这句话像原身会说的。
疤三眼里却没有满意:“以前见我,隔十步就知道跪。埋一夜,把骨头埋硬了?”
沈砚屈膝跪下。
动作牵扯肋伤,他脸上没有显露。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尊严若只能靠立即反抗证明,通常活不到真正有用的时刻。
疤三低头看他,似乎想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什么。
“你在塌口听见了什么?”
“听见有人说封路。”
“还有呢?”
“石头响,别的没听清。”
“那你怎么跑出来的?”
“塌方前发现一条废水沟。顺着爬,遇到顾叔他们。”
疤三忽然一棍砸在他肩上。
沈砚身体一晃,险些栽倒。
“三爷问话,看着三爷。”
他抬起头。
疤三的棍子第二次扬起,却没落下。矿道上方有人快步赶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玄髓又露了一段?”疤三问。
“是。比昨晚那处更粗。”
“还点什么名,都赶下去!”
疤三目光重新落到沈砚脸上。
“你运气好。矿上现在缺手,死人也得把今日的活干完。”
他从腰间摘下那块工牌,扔在地上。
沈砚伸手去捡。
包铁木棍却先一步压住木牌。
“不过死牌不能白活。”疤三道,“今日十八筐,少一筐,我就从你身上卸一块能装进筐里的东西。”
平日定额是十二筐。
疤三转身离开。
沈砚把工牌从泥里捡起。木牌正面刻着名字,背面多了一道新划痕,像一把小刀。
顾秋实看见划痕,脸色微变:“无回记。”
“什么意思?”
“盯上的人,迟早送去无回坑。”
开工钟响。
数百名矿奴被赶进不同矿道。无人再问赵成去了哪里,装**的木车也已经不见。队伍经过井口时,宁小满悄悄往沈砚手里塞了半块硬饼。
“还你的。”沈砚低声道。
“你欠的是前天那块。这是今天的。”
“我有。”
“十八筐的人没有。”
她说完钻进童工队伍,不给他退回的机会。
丁区今日挖的是一条新巷。
岩壁大体呈灰黑色,中间夹着一层暗红矿带。普通黑石挖下后装筐,送上去炼成燃料;暗红矿带则由监工亲自看守,每敲下一块,都要放进铺软布的小匣。
那就是玄髓。
沈砚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它。
不过指甲大的一片,内部却像有暗红液体流动。靠近时,皮肤会感到细微刺麻,伤处的疼痛也似乎减轻了。
监工催促:“看什么?挖!”
数十把矿镐落下。
叮叮当当的声音挤满矿道。没有防尘,没有轮换,每个人呼吸都带起灰雾。年纪小的童工负责钻进狭缝,把大人敲落的碎矿捡出来;稍有迟缓,鞭子便从后面抽下。
沈砚没有立刻完成十八筐。
他一边挖,一边观察运输、计数和监工反应。装筐时,他故意让三分之一都是重量相近的废石,又让邓魁等人跟着做。
午前,出矿量看似未降,玄髓却比昨日少了近一半。
负责计数的监工只粗看几眼,根本没检查黑石品质。他在乎的只有玄髓,甚至不是总产量,而是新巷能否继续向下延伸。
午后,沈砚又让人把挖掘面拓宽半丈,减缓前进速度。
这次监工立刻发现。
鞭子抽在顾秋实背上:“谁让你们往两边挖的?”
顾秋实扑倒在地。
“岩层松,拓宽好支柱。”沈砚道。
“支个屁!都往前挖!”
“前面顶板薄,容易塌。”
“塌了再换人。十日内挖不到红线,丁区有一个算一个,全去兽坑!”
监工说完,指向岩壁上刚画的一道红漆线。
那条线并非深度标记,而是方向。它不顾岩层走向,笔直指向矿山更深处。
沈砚心里的猜测得到确认。
矿方不在乎黑石产量,也不在乎这条巷能否长期使用。他们只想在十天内挖到某个位置。
所以支护可以坏,矿奴可以死。十日以后,这条矿道本就不需要继续存在。
“听见没有?”监工又扬起鞭子。
“听见了。”
沈砚按住顾秋实肩膀,让他别起身。
“往前挖。”
他改变下镐位置,不再直接冲击玄髓,而是先敲两侧普通岩层。表面看进度更快,实际每次震动都被松动碎石吸收一部分。
傍晚,众人终于挖到红漆线所指的位置。
最后一层黑石剥落,后方露出的不是矿。
那是一片苍白表面。
质地像骨,又比骨细密。上面分布着规则凹槽,每一道都平滑得不可能由水流天然形成。暗红玄髓正从凹槽边缘缓慢渗出,像伤口里的血。
顾秋实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
“不能再挖。”
监工一鞭抽过去:“老东西,发什么疯?”
顾秋实硬挨一下,仍盯着苍白表面。
“我年轻时在甲区见过。那次只露出巴掌大一块,第二日整条矿道死了四十六个人。老辈人都说,这是山的骨头。”
他低声道:
“玄髓不是矿。”
“是山骨流出来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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