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下得像碎玻璃砸在瓦上。
沈琅蹲在密室角落,手指捏着一撮灰。灰是黑的,带着焦味,还有一丝甜腥——是人发烧尽后留下的余味。他没擦手。灰沾在指腹,像一层旧痂。
那具傀儡,是他三日前用纪烬的发丝做的。
发丝是从他枕边捡的。纪烬睡得浅,夜里总翻身,发丝沾在枕套上,一扯就断。沈琅没告诉任何人。他把发丝藏在袖袋里,三天,没洗过手。
傀儡是第七具。他本想做第八具,用来探云无咎的书房。可今夜,它自己燃了。
没有火光。没有爆响。只是灰烬里,浮出一行字。
“母髓是它的心。”
字是红的。墨迹歪斜,像用指甲抠出来的。
和纪烬写在地砖缝里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沈琅没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炷香。雨声还在响,从屋顶漏下来,滴在石阶上,一滴,两滴,三滴……他数着,数到第七滴时,才伸手,把灰扫进陶罐。
他起身,踢开脚边的残骸。傀儡的骨架是乌木,关节处缠着傀儡线,线头还沾着血。他一根根扯下来,线是黑的,浸透了血,干了,像蛛网。
他翻出所有傀儡的残骸。
七具。七具都堆在墙角,像被丢弃的旧衣。他蹲下,指甲抠进第一具傀儡的胸腔——心核是青玉,裂了,里面刻着纹路。
他盯着看。
纹路细如发丝,绕成环,环中有缺,像被咬了一口。
他猛地抽气。
这纹路,他见过。
在玄骨婆婆的骨环上。
他翻第二具。纹路一样。
第三具。一样。
**具……第七具……全是一样。
他手指发抖,指甲翻了,血渗出来,滴在青玉上,没化开,像被吸了进去。
他跪下去,喉咙一甜,血涌上来。
他没吐。他咬着牙,咽了回去。
血从嘴角流下,滴在地面。地砖有道旧裂痕,是三年前他第一次来这密室时,用刀尖划的。血渗进去,和旧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抬头,看墙上。
墙上钉着九张人皮。是傀儡的“皮”。他亲手剥的。每一张,都刻着不同脉纹。他以为那是控制傀儡的符。
现在他知道,那是“回声”。
他不是在做傀儡。
是有人,借他的手,在做“信”。
信,是给纪烬的。
信的源头,是那具被钉在血池里的**。
他记得那天。他去乱葬岗找傀儡材料。血池是宗门旧刑场,九具**被铁链钉在石柱上,皮肉烂了,骨头还白着。他翻了三具,没找到想要的筋。**具,他看见了——胸口刻着一个图腾。
是他家的。
他没动。他把那具**,拖回了密室。
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以为,那是仇人。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信使”。
他喉咙里又涌上血。这次,他吐了。血喷在青玉心核上,那纹路,突然亮了一下。
像心跳。
他猛地抬头。
密室门,没关。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墙角那盏油灯。
灯芯是人发,烧得极慢,烟是灰的,不升,只贴着地皮爬。
灯下,站着一个人。
陆昭骸。
他没穿鞋。脚上全是泥,干了,裂成片,像龟甲。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纸是黄的,边角烧焦了。
他看着沈琅,没说话。
沈琅也没动。
陆昭骸慢慢走过来,把纸放在地上。
纸上有字。不是墨,是血。
“第九具,是纪烬。”
沈琅盯着那行字,没眨眼。
陆昭骸又说:“他不是第一个被钉的。”
他蹲下,手指点在纸上,点在“纪烬”两个字上。
“他是最后一个。”
沈琅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听到了?”
陆昭骸点头。
“他说了什么?”
“他说,”陆昭骸抬头,眼睛是灰的,像死人的眼,“‘别让他重铸。’”
沈琅的指尖,掐进掌心。
他没说话。
陆昭骸站起身,转身要走。
“你为什么告诉我?”沈琅问。
陆昭骸停住。
“因为,”他没回头,“你快死了。”
他推开门,走了。
雨还在下。
沈琅低头,看地上那张纸。
纸角,有一道水痕。不是雨。是泪。
他没擦。
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青砖。
砖下,是一盏油灯。
灯芯是人发,烧得极慢,烟是灰的,不升,只贴着地皮爬。
他蹲下,从怀里掏出那枚骨环。
玄骨婆婆给他的。
裂了。黑血凝在缝里,像一条活虫。
他把骨环,放进油灯里。
火苗一跳,黑血开始融化。
它没烧。它在蠕动。
像在呼吸。
沈琅盯着它,轻声说:“你听见了吗?”
没人回答。
但骨环,突然裂开一道新缝。
一道,和纪烬发丝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从内圈,一直裂到外缘。
像被什么,咬过。
沈琅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动。
他看着那道新纹,像在看自己的墓志铭。
窗外,雨声忽然停了。
一滴水,从屋檐落下。
砸在青砖上。
没响。
只留下一个深色的点。
像血。
像字。
像一句,还没写完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