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霍成君没有接药方,只让她把湿纸摊平、记下送药时辰。霍府的管事跪在殿外求见,声音比往日低了许多。
“大将军请娘娘回府探病。”
“父亲病在府中,本宫出入须奉诏。”
“大将军说,父女之间,不必讲这些。”
霍成君抬眼:“你回去告诉父亲,若有口谕,请用府印封存;若只是家书,按中宫收信的规矩入册。”
管事怔住,没敢再劝。
第二日,她按诏出宫探视,时限半日,随行内侍不得少于四人。临行前,霍成君再次核过诏条,吩咐阿沅:“把长信宫出入册带上。”
霍府比记忆里安静。门房仍有甲士,来往的车却少了,往日挤在阶前的官员只剩两三辆车,车帘掀起时都急着避开彼此的眼睛。
霍光躺在内室,脸瘦得只剩一层皮,手背上的青筋像绳。看见女儿,他先问的不是安危,而是:“陛下近来可曾召见你?”
“按例问过几次。”
“前殿呢?”
“后宫不得闻前朝事。”
霍光闭了闭眼,笑得很轻:“你如今把规矩记得很熟。”
霍成君坐在榻边,没有伸手去扶他。屋内的药味浓得发苦,案上摆着三枚不同的印信,边角都磨旧了。
“父亲病得重,何必还留这些?”她问。
“人一旦躺下,别人便以为他死了。”霍光艰难地抬手,指向最小的那枚印,“霍家不能散。你是皇后,替家里留一句话,告诉陛下,霍氏没有异心。”
“这句话,父亲可以自己写。”
“他不会信。”
“那便让事实说。”
霍光的手停在半空:“成君,你是霍家女儿。”
“正因为是女儿,才不能拿中宫的名义替家里作证。”
屋里只剩药炉咕嘟一声。
霍光盯着她,目光忽然清明了一瞬:“你觉得霍家会败?”
霍成君没有回答。
沉默比回答更重。霍光把脸转向帐顶,许久才说:“你小时候,父亲待你不薄。”
“我记得。”
“那你还——”
“记得,不等于替父亲送命。”
她说完,亲手把那张改过字的药方放到榻前:“今日送来的药,有人动过。父亲若要留下医案,便让太医署重抄一份,府里和宫里各存一册。”
霍光看着纸,忽然笑了:“你已经不信任何人了。”
“我只信能留下的东西。”
离府时,霍光在她身后咳得撕心裂肺。霍成君没有回头,只让阿沅把探病时辰、见到的人、药方上的改字全部记入册中。
回到长信宫,她发现霍府送来的车少了一辆,车辙却有两道,一道往城北,一道往北军营。
霍光还没死,霍家已经开始找下一条路。
第二日一早,太医署送来一份新的医案副本。纸角盖着太医令的印,药名却和霍府管事捡回来的那张方子少了一味安神药。阿沅把两份抄本并排放在案上,问:“要不要派人去问?”
“不问人,先问纸。”
霍成君让人把两份医案分别摊开,核对抄写时辰、经手女史和封泥裂口。宫里的副本是在午后入档,霍府的副本却写着辰时已经抄完。两张纸不可能同时为真,除非有人事后补写。
她将差异列成三行,送太医署复核,并在末尾注明:中宫不判断病情,只请有司确认医案是否被改。
午后,刘询的内侍来取回执。内侍看着那几行字,低声道:“娘娘若担心大将军,何不求陛下加派御医?”
“太医署已有当值御医。再加人,病案便会多一层说法。”
“娘娘不怕旁人说您薄情?”
霍成君把药方重新封好:“怕,所以才把每一味药写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