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6章

宫宴后第三日,裴侍郎把沈知微叫去书房。
书房在东院,三间正房,门口种着两棵松树,雪压在松枝上,像戴了白帽。沈知微推门进去,裴侍郎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只核桃。核桃在他指间转圈,发出咔啦咔啦的响。
“雪衣。”他说,“你近日,不太对。”
沈知微垂下眼:“女儿不孝,让父亲担忧。”
“不是担忧。”裴侍郎把核桃放在桌上,发出脆响,“是奇怪。你从小怕生,连你嫡兄都不敢直视。那日宫宴,你直视太子,眼都没眨。”
沈知微的后背绷紧了。她记着裴雪衣的话:小心父亲,他很敏锐。
“女儿……长大了。”她说。
“长大?”裴侍郎笑了。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眼底没温度,像冰面裂了条缝,“长大是一夜之间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沈知微高一个头,影子罩下来,像口棺材。
“三日后,皇后娘娘办游园会,点名要你出席。”他说,“太子殿下那日的话,传遍了京城。所有人都想看看,裴家女是不是真的’血气不足’。”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她肩膀。那力道不重,但沈知微觉得骨头在响。
“别给裴府丢脸。也别……给裴府惹祸。”
沈知微点头。她退出书房,手按在肩膀上。裴侍郎敲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
三日后,游园会在御花园举办。
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盛,红的像血,白的像骨。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笑声像银铃,撞在冰面上。空气里飘着梅花的冷香,混着脂粉味,甜得发腻。
沈知微站在一株白梅树下,手里捧着暖炉。她没凑近任何人。裴雪衣不合群,她必须不合群。
“裴姐姐。”
声音从背后传来。沈知微没回头,她知道是谁。
谢明姝走到她身侧。她今日穿着绯红斗篷,脸被雪映得发红,嘴角挂着笑,像一朵盛开的毒花。
“那日宫宴,太子殿下很关心你呢。”谢明姝说,“回府后,裴大人没罚你?”
“父亲慈爱。”沈知微说,声音淡。
“慈爱?”谢明姝笑了。她伸手,折了一枝梅花,花枝在她指间转了个圈,“裴姐姐,你闻闻,这梅花香不香?”
她把花枝递到沈知微面前。花枝上藏着一根细刺,刺尖泛着蓝——淬了毒。
沈知微没接。她后退半步:“妹妹体弱,闻不得花香。”
“是吗。”谢明姝收回花枝,笑容不变,“那便不勉强。”
她转身,走向人群。沈知微看着她的背影,手按在暖炉上,炉壁烫得她掌心发红。
她知道谢明姝不会罢休。游园会是战场,谢明姝带了刀。
半个时辰后,事发。
贵女们聚在湖心亭品茶。皇后娘娘坐在主位,太子坐在她身侧,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全场。石桌上摆着青瓷茶具,茶烟袅袅上升。
谢明姝端着酒盏,走向沈知微。
“裴姐姐,那日宫宴多有冒犯,我敬你一杯。”她笑得甜,酒盏举到沈知微面前。
沈知微接过酒盏。她没喝。她看到谢明姝的手指在盏沿敲了一下——那是暗号。
下一秒,谢明姝”失手”了。
酒盏倾斜,盏沿的碎片——那碎片不知何时缺了一块,缺口锋利如刀——划向沈知微的手背。
流血会破功。发簪的绝对限制。
沈知微在碎片触及皮肤的瞬间,做出了反应。
她袖中藏着猪血包。那是她早上准备的,用猪膀胱装血,扎紧,藏在袖口。她预判了谢明姝的预判。
她假装去挡酒盏,手肘”不小心”撞在桌角。猪血包破裂,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她满手,溅了谢明姝一身,溅了皇后娘**裙摆。
“啊!”贵女们尖叫起来。
沈知微顺势倒下。她倒在地上,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涌。她脸色发白,嘴唇发抖,演得很像。身体蜷成虾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传太医!”皇后娘娘站起来,脸色难看,裙摆上的猪血像开了一朵朵暗红的花。
太医来了。他撕开沈知微的袖子,检查”伤口”。然后他愣住。
“这……”他闻了闻手上的血,眉头皱成疙瘩,“回娘娘,这不是人血。是猪血。”
全场哗然。
谢明姝站在原地,绯红斗篷上沾着猪血,像开了一朵朵暗红的花。她盯着沈知微,眼神从得意变成震惊,再变成阴鸷。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沈知微躺在地上,手捂着”伤口”,嘴角在没人看到的角度,动了一下。
她用”更大的丑”,掩盖了”破功的丑”。
裴侍郎冲过来,脸色铁青。他看着满地的猪血,看着皇后娘娘裙摆上的污渍,看着周围贵女们捂嘴偷笑的眼神。
“孽障!”他一巴掌扇在沈知微脸上,力道大得她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宫宴上失仪,游园会上弄这腌臜东西!你疯了!”
沈知微被打偏了脸。她没哭,没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裴侍郎,眼神像两口枯井。
“女儿……女儿不是故意的。”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滚回府去!”裴侍郎厉喝,“禁闭三个月!不许踏出听雪阁一步!”
两个婆子上来,架起沈知微。她被拖出御花园,拖过雪地,拖过梅树,拖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雪粒子灌进领口,冷。
萧珩站在人群边缘,玄色斗篷在风中扬起。他看着她,眼神懒洋洋的,但底下沉着东西。
他看到了。看到她手肘撞桌角的动作,看到她袖口破裂的猪膀胱,看到她倒下时嘴角的弧度。
他笑了。嘴角翘着,眼睛没弯。
沈知微被拖出宫门,扔进马车。马车颠簸,她蜷缩在角落里,手按在”伤口”上。
猪血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暗红色的痂。
她没破功。她活下来了。
但代价是:裴侍郎震怒,她被禁闭,谢明姝的怀疑更深了。
她摸着发髻里的乌木簪。簪子冰凉,狐狸眼闭着。
她对着空气说:“谢明姝,这一局,我赢了。”
马车外,雪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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