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0章

日头毒得像要吃人。
青石板被烤出一层扭曲的白烟,空气里泛着一股子发酵的酸馊味。
凤阳府城西的米铺门前,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妇人死死攥着两枚长铜绿的铜板。
她跪在滚烫的门槛外,把脑袋往硬木门板上框框撞。
“掌柜的……给把碎米吧……孩子饿得直抽筋啊……”
门里头只传出一声干巴巴的冷哼。
府衙后堂。
“咣当”一声,两扇掉漆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林知远脚下一个拌蒜,左脚踩了右脚跟,整个人往前一扑。
他那顶乌纱帽咕噜噜滚出老远,沾了一圈灰。
这凤阳府同知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官服下摆全湿透了,顺着裤腿直往下滴答汗水。
“先、先生!兜不住了啊!”林知远嗓子眼劈了,像一只被人掐了脖子的公鸭。
沈晏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茶碗,正歪着头,鼓起腮帮子去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茶水太烫,他不小心碰着了嘴皮子,嘶地吸了口凉气。
“慌什么。”沈晏放下碗,拿拇指抹掉嘴角的茶渍,顺手抠了一下碗壁上结着的黄褐色茶垢。
“能不慌吗!”林知远急得直跳脚,靴底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嗞啦声。
他咽了口发苦的唾沫,“外面……外面街上,那米价疯了啊!”
林知远伸出两根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百……一百二十文!一斗破陈米啊!”
沈晏挑了下眉毛。
“江南那帮粮商,把周遭州县的粮全掐断了!”林知远眼眶泛着血丝,眼角还糊着眼屎。
“城里那些散户手里的米,也被他们高价买空了!”
“老百姓刚分了地,高兴劲还没捂热乎,现在全堵在街口,眼巴巴瞅着粮铺的黑门板哭呢!”
林知远凑近两步,身上的汗酸味直冲沈晏的鼻腔。
“先生,再这么搞下去,不出三天,城里就得吃人肉了!那帮泥腿子要是饿急眼了,咱这府衙大门挡不住啊!”
门外,站岗的李二牛听见动静,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他手里还抓着半块啃剩下的干馍馍,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俺去带人把那几家粮铺给砸了!刀架脖子上,看他们往外吐不吐粮!”二牛嚼着馍,含糊不清地插嘴。
“收起你那套匪气。”沈晏站起身。
湿透的青衫黏在后背结痂的鞭伤上,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扯了扯衣领让热风透进去。
“抢几家铺子,顶屁用。江南那边掐着源头,咱们这就是个无底洞。”
林知远苦着脸,双手一摊,“那……那咋办?难不成真给那姓钱的粮商下跪求粮?”
沈晏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个有些发白的笑。
“求他?我怕折了他的寿。”
沈晏跨出太师椅,“走,跟我出城转转。”
半个时辰后。
凤阳府城外三十里,烈日当空。
热风卷着黄土,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一样生疼。
林知远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手里的折扇摇得快散架了。
他看着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荒坡,傻了眼。
这地方几个月前被赵德兴带着家丁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现在到处长着半人高的绿色植物,叶片肥大,表面布满粗糙的绒毛。
“先、先生……您带下官来这荒地干啥?”
林知远擦了把额头上的油汗,“这……这野草长得倒是挺旺,可人吃了剌嗓子啊。”
李二牛也直撇嘴。
他走过去,伸手扯了一把绿叶子,捏在指尖闻了闻。
“一股子青草腥味。先生,您不会真打算让全城百姓吃这玩意儿顶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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