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人叫宋之焕。
吴太丰称他师兄,镇上人称他灵木大师。
谷川起初以为这又是江湖称号,直到宋之焕把黑箭放到一盆青色蒲公英旁。
箭还没碰到花盆,蒲公英所有绒毛便同时脱落,贴着墙壁拼成一个字。
逃。
宋之焕立刻盖回木匣。
“草木怕它。”他说。
宋之焕没有立刻答应同行。他先让两人站到院中,把各自经过冥城时带出的东西全部放在青砖上。
谷川只有短刀、沾过黑灰的鞋和那张姐姐留下的纸。吴太丰却陆续掏出铜钱、断红绳、木珠、黑箭匣和血灵杯,摆了满满一排。
“你这是逃命,还是搬家?”宋之焕问。
“舍不得扔。”
“舍不得的东西最容易要命。”
宋之焕取一截桃木压住黑箭匣,判断里面的阴气已经被木纹锁住。吴太丰也点头,说至少能安稳到天亮。
话音刚落,桃木中央便鼓起一个黑包。木纹像被看不见的手强行拧转,转眼拼成一只睁开的眼睛。黑箭撞破匣角,擦过吴太丰的手背,钉进门柱。
院里所有植物同时伏倒。
谷川抓起装过香灰的陶盆扣住箭尾。宋之焕补上三枚荔木楔,才把不断颤动的箭重新封住。
吴太丰手背裂开一道口子,血没有往下滴,反而沿着皮肤朝伤口上方爬。他用短刀刮去表层血肉,脸色发白,却没出声。
“你刚才说能安稳到天亮。”谷川道。
“以前遇见的箭可以。”吴太丰包住伤口,“这支学会了撞木头。”
“所以你也会判断错。”
“我从没说自己不会。”
这是谷川第一次真正看清吴太丰的本事从哪里来。不是他知道每一个答案,而是他比别人更早承认答案可能已经失效,也比别人更习惯在错误之后割掉一块肉继续走。
“草木会写字?”谷川问。
“不会。怕到极处,谁都会。”
吴太丰把城市遇袭、冥城降临和所有人失忆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宋之焕越听,脸色越难看。
“死门开了两次?”
“一次完整,一次是多年前的影像。”吴太丰拿出《走西域》杂志。
宋之焕看见照片,手指在城门位置停住。
“我小时候见过这纹样。”
“在哪里?”
“师门旧谱。说西方有一座无名王城,城主死后不入轮回,以万人之血养刀。刀醒,城行。”
谷川问:“怎么毁?”
“谱上只写了八个字——断其影,封其根,灭其名。”
“说人话。”
宋之焕看他一眼:“不知道。”
吴太丰笑出声:“总算有人比我答得还快。”
宋之焕把杂志翻到署名页:“先找拍照的人。海市蜃楼不会凭空留下影像,他若靠近过城的根,身上可能有标记。”
“出版社在长州。”谷川说。
“长州离这里一千多里。”
“今晚走。”
宋之焕摇头:“你们连在荒地里找水的东西都没有。”
吴太丰摊手:“司南让东星山那位收了。”
宋之焕的眼角抽了抽:“你把那东西送山神?”
“换了两条命。”
“便宜它了。”
老人带他们上龙香山。
山路越往上越陡,谷川几次差点滑下去。吴太丰右膝明明有旧伤,在山路上却比谷川走得更稳。
“你不是摆摊的吗?”谷川喘着气问。
“摆摊之前是挖坑的。”
“土夫子?”
“文明点,地下工作者。”
山腰一间木屋里,宋之焕取出一只红棕木盒。盒中躺着一根笔直的荔红色树枝。
“千年荔木。”他说,“**土里,会倒向最近的水源。荒漠里比金子有用。”
谷川接过木盒:“你也去?”
“那支箭进我门,草木已经记住它的味。你们走了,它们也可能找来。”
“你怕?”吴太丰问。
“怕。”
“那还去?”
“山里的草不会坐火车。”宋之焕背起药箱,“我得替它们看看,西边到底出了什么。”
三人下山时,谷川回头。
木屋外所有植物都朝西方弯着。
没有风。
像在给某样正在靠近的东西让路。
***
三安站当天最后一趟车,晚上九点四十发往长州。
三人背着军工铲、绳索、药箱和两把短刀进站,安检员盯了他们很久。
吴太丰把短刀说成工艺品,把荔木枝说成拐杖,把《异闻记世录》说成地方志。
“军工铲呢?”
“露营。”
“你们三位?”
“民间地质勘探。”
谷川把脸转到一边。
上车后,宋之焕问:“你一直这么骗人?”
吴太丰理直气壮:“说实话他会让我们上车?”
车厢里很正常。
有人打牌,有人吃泡面,孩子追着乘务员跑。越正常,谷川越觉得不真实。
他打开地图,原本那座城市的位置仍是一片无人山区。
“长州的人也会忘吗?”他问。
“没见过的东西,谈不上忘。”宋之焕说。
“杂志社的人见过照片。”
“照片只是纸。除非那座城也碰过他们。”
吴太丰正翻《走西域》,忽然从夹页里抖出一张旧车票。
起点是长州,终点是嫩萨镇。日期在七年前。
车票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张鼎盛伤势恶化,照片必须销毁。”
“谁写的?”谷川问。
“不知道。”
“这本杂志怎么到你手里?”
吴太丰沉默片刻:“一个姓涂的算命先生给的。”
“他认识张鼎盛?”
“不认识。他只说这东西以后会来找我。”
“人呢?”
“死了。”
谷川看着他:“你身边知道秘密的人,好像都活不久。”
“所以我以前不爱交朋友。”
列车驶入隧道。
车厢灯光闪了两下。
玻璃窗外本该是黑暗,却短暂出现一排燃烧的白骨灯。一个披甲人影与列车并行,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谷川站起身。
其他乘客仍在说笑,没有人看见。
人影隔着玻璃转头。
头盔下没有脸。
它伸出手指,在窗上写下一个字。
门。
列车驶出隧道,人影消失。
玻璃上只剩一道黑色指痕。
宋之焕用药布擦了三次,擦不掉。
吴太丰盯着指痕:“它不是跟着我们。”
“那是什么?”
“它要去长州。”
谷川望向前方。
车厢广播响起。
“下一站,长州。”
广播尾音里,隐约混进一声遥远战鼓。
***
列车过了午夜,车厢里的人陆续睡去。
吴太丰却一直盯着窗上的黑色指痕。
宋之焕把保温杯放到桌上:“你还没跟他说西山的事?”
“有什么好说的。”
“长州那个姓涂的人若真和旧事有关,早晚绕回来。”
谷川抬头:“哪个姓涂的人?”
吴太丰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我小时候住西山。山上有座破庙,庙底下埋着一座墓。”
“你掉进去的?”
“我有那么蠢?”
宋之焕淡淡道:“他就是掉进去的。”
吴太丰瞪了他一眼。
那年他十几岁,替父亲上山采药。暴雨封路,他躲进山神庙,踩空暗板,落进信王墓。
墓里没有金山,只有一具千年不腐的王尸。
“你碰了?”谷川问。
“看见值钱的东西,不碰不是我的作风。”
“所以诈尸了。”
“你这人会不会听故事?”
信王口中**一颗绿珠。吴太丰取珠时,珠壳破裂,尸气散出。王尸睁眼,拖着无法行走的双腿追了他半座地下墓。
吴太丰一路逃进一间婴儿墓。
“棺材只有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一下,“里面躺着信王夭折的小儿子,脖子上也挂着一串珠子。”
谷川看着他:“你又拿了。”
“那时候年轻。”
“现在也没好多少。”
珠子一取,婴尸立刻干枯,信王在门外发了疯。吴太丰从山洞爬出去,带着珠子活了下来,却也把墓中不该带走的东西一件件搬回家。
“你父亲没拦?”
“他起初也觉得能卖钱。后来整个人越来越瘦,眼圈发黑。幸亏一个姓涂的算命先生上山,看出东西带尸气。”
涂师傅逼他们把陪葬品烧掉,又回山神庙**信王残魂。
“他靠五根蜡烛和一把桃木剑,差点把命搭进去。”吴太丰说,“信王魂散之前,在庙里喊过一句话。”
“什么?”
“王城会回来。”
谷川皱眉:“信王和西域王城有关?”
“不知道。那时候我只当死人说胡话。”
宋之焕接过话:“天下墓葬规矩不尽相同,但很多镇物来自同一套旧法。信王墓里的镇魂木环、你们见到的青铜镣铐,都可能不是本地造物。”
“涂师傅后来呢?”
“死了。”吴太丰说,“临死前把《走西域》交给我,说将来会有人拿着照片来问。”
“他叫什么?”
“涂正山。”
谷川记住这个名字。
吴太丰从腰间取出那颗裂过一道缝的紫檀木鼠眼。
“这也是墓里出来的?”
“另一座。鼠眼能压住活气,让鬼把你当死人。但用一次,颜色就浅一层。”
“还能用几次?”
吴太丰迎上他的目光。
“你别问。”
列车再次进入隧道。
窗上的黑色指痕开始移动。
它缓缓写出第二个字。
开。
门,开。
两字并在一起,像一句命令。
吴太丰用布盖住车窗:“长州地下也许已经有东西醒了。”
谷川望向车厢尽头。
所有乘客都睡着了。
只有最后一排,一个本该空着的座位上,坐着穿古代黑甲的男人。
列车驶出隧道时,座位又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