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萧珩倒也不拆穿她,倒是他身旁那个绛紫锦袍的男子先笑出了声:“五小姐好兴致,大白天在这儿……练身手?”
沈知微抬眼看去,这才仔细打量这人。
长相是极俊美的,但那种美里带着三分邪气,眼尾上挑,看人时似笑非笑,像只修炼成精的妖精。一身绛紫锦袍绣着暗纹,腰束玉带,手中还闲闲地转着个玉扳指——浑身上下写着“我不是好人”。
她在脑海里想了想,如无意外,这个人应该是萧珩暗地里的死党也是左膀右臂,都察院督察史,顾砚。
而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几分书生气的名字不同,顾砚是实打实的手段狠辣,性情乖张,是朝中人人忌惮的“玉面阎罗”。
“顾砚。”萧珩简短介绍,“都察院督察史。”
“顾大人安好。”沈知微装模作样地也行了行礼,
“五小姐不必多礼。”
“下次若要助人为乐,不必自己出手,派人来寻本王即可。”
神***一个助人为乐,虽说是盟友,萧珩是不是有点太睁着眼睛上说瞎话了。看都被他看到了,本也不想装了,可想到到底还有别人在,还是得维持一下形象,也是给萧珩一些面子。
“王爷教诲,臣女记住了。”沈知微一副乖巧的样子应声答道。
萧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深邃的眼眸里瞧不出情绪,也没去深究这只小狐狸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宫宴在即,你该回府准备了。南浔稍后会把你要的东西送抵将军府,你且安心等着便是。”
“好咧王爷!”沈知微立刻应下,反手拽住流月和绿翘的手腕,脚步匆匆地往外走,连个让萧珩窥探神色的背影都没留下,只余裙摆翻飞的残影。
人都走得没影了,萧珩才动身,顾砚在一旁轻笑:“哟,咱们钺王殿下也会体贴人了?难得难得。”
萧珩也没搭理他的阴阳怪气,眸中神色不明,只是开口问道:“如何?”
顾砚没立刻答话,他慢悠悠地将玉扳指转回原位,目光在萧珩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逡巡了一圈,那双丹凤眼里渐渐浮起一丝了然又促狭的笑意,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恢复了三分正经,眼底的笑意却没收,“身手嘛,有点野路子,够利落,看得出不是养在深闺的花拳绣腿。胆识更不用说,听了一耳朵混账话,还能冷静布局,先灌酒再套麻袋,打完就跑,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是个角色……”
他顿了顿,话锋似乎要往别处偏,却又稳稳收住,只客观地补充了一句:“与传闻,确实相去甚远。”
萧珩闻言,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深潭似的眸子,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他对沈知微先前的说辞,本就不全信。
而顾砚的目光再次掠过萧珩看似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玩味更浓了。他看得分明,那五小姐走时,可是半分留恋都无,行礼是敷衍,溜走是干脆,对着靖王殿下这张足以让京城大半贵女失神的脸,眼神清亮得跟看块路边的石头没两样。
他倒不觉得萧珩这就心动了,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或许不过是早晚的事。
顾砚压下嘴角差点溢出的笑意,正了正神色,语气里带上两分难得的正经:“殿下既要借她这变数破局,分寸更需拿捏得当,莫要让自己后悔。”
将军府。
将军府门前,沈知微带着绿翘和流月刚走到台阶下,就见一个一身红衣的年轻人正抬手要叩门,指尖刚要触到朱漆门板。
“你找谁?”沈知微的声音清亮,打破了门前的安静。
年轻人闻声回头——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看见沈知微的瞬间,嘴角唰地咧开,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笑容灿烂得晃眼,像淬了日光似的。
“五小姐!”他抱拳一礼,动作利落,“属下南浔,奉王爷命来送东西。”
说着便递过一个描金锦盒,双手捧着,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沈知微,里头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沈知微示意流月接过南浔手中的盒子,点了点头“有劳了。”
说罢抬脚就往里走,见南浔还站在原地,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瞅着自己,忍不住挑眉:“还有事?”
“没、没事!”南浔嘴咧得更大,“就是……王爷说了,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派人去王府说一声!不拘什么时候,不拘什么事儿!”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溜,话里话外都透着股“您可千万别客气尽管来麻烦我们王爷”的热乎劲儿。
沈知微愣了愣,倒也没觉察出来有什么不对,再次点了点头。
“会的,替我谢过你家王爷。”
“得嘞!”南浔应得轻快,领了命,就准备离开,满脑子都是,他做得真棒,王爷一定夸他,他家王爷终于有姑娘要了,谢天谢地。
可沈知微忽然想起什么,正要转身的南浔被她叫住:“南浔大人。”
“嗯?”南浔回头,咧着的两排牙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有些疑惑。
沈知微看着他,笑得特别真诚:“进来坐坐?我正好有些……小问题想请教。”
南浔一愣,只当五小姐只是想打听点关于王爷的事情,随即乐呵呵地跟了进去。
一刻钟后。
将军府外院墙角的梧桐树上,两个黑衣暗卫正蹲着盯梢,忽然听见脚步声——是南浔从知希阁出来了。
“下来。”南浔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受了极大的冲击。
暗卫甲和暗卫丙对视一眼,默契地悄无声息落地,动作轻得没惊动一片落叶。
三个人并肩站在树下,抱着胳膊望着沈知微的房间,三张脸上都挂着大写的黑人问号,沉默了好一阵,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没能从守着沈二小姐的暗卫二人组得到答案,南浔摇头,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回靖王府和王爷禀报。
钺王府。
南浔回来跟萧珩复命,说完了正事便犹犹豫豫支支吾吾半天……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有话就说”萧珩头也没抬,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一道墨痕。
南浔这才压低音量,眼珠子瞪得溜圆:“您猜五小姐刚才跟我要什么?”
萧珩白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毒药。”
好吧,要这么说也是,但南浔又摇了摇头头,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透着难以言喻的震惊,像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她要了春风一度、七步笑**、含笑半步癫’……”
这都是江湖上最不入流、最……下三滥的玩意儿。专门用来整人,不致命,但能让人丢尽脸面。
五小姐说,他的药,指定用不上七天无理由退货,他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还有呢?”
南浔那张厚脸皮难得红了:“她还问……有没有能让人暂时神志清醒但忍不住……忍不住把自己扒光的……”
屋内,连同北渚,三个人一阵沉默。
萧珩执笔的手,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她可有说要这些做什么?”他问,语气还算平静。
南浔挠头:“五小姐说……宫里今晚宴席,人多眼杂,备着防身。”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防身?用“春风一度散”防身?小狐狸莫不是又算出了什么?
萧珩想是这样想,但是只有沈知微自己知道,她只是单纯的恶趣味和一肚子坏水。至于为什么找南浔要,沈知微说了,她觉得南浔的东西质量更好,更有保障。
好一会萧珩才放下笔,抬眼看向南浔:“她要什么,你便给。解药给够,确保她不会伤及自身。”
“是!主子!”南浔应得响亮,退下时心里庆幸——
幸好,幸好主子没有厌恶五小姐,不然就主子那张嘴,到手的王妃飞了也不是没有可能,退一万步讲,五小姐只是为了防身,五小姐又有什么错,五小姐又不会给自己下毒,用不着担心。
只是后来,南浔才发现自己错了,这都是后话。
夜色渐深,宫宴在即。
而知希阁里,沈知微正对着一桌子花花绿绿的瓷瓶,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绿翘,流月来,”她招手,“把这小玩意儿,分门别类藏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