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5章


十二月中旬,沈韫搬进了修复中心的那间工作室。

307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那天的天气预报说夜间有雪,但白天阳光却充足,窗户推开的时候,松木的新漆味儿被风一吹就散了,照的满屋子的光。

空间不是很大,但格局不错。

东墙空着,钉了三条平行的挂画轨道,西墙是一整面书架,上面几层还空着,下面几层码着几本前使用者留下的参考书——矿物颜料图鉴、古建筑彩绘实录、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工程规范。

窗台是整块老榆木做的,宽得能当工作台,木纹里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一任使用者留下的。

然后她看见窗台最右边搁着一双鞋。

藕荷色的鞋面,鞋口滚了一圈浅灰的边,手工纳的千层底,针脚细密匀净,一排排从鞋尖走向鞋跟,中间没有一处跳线。

这是——给她的?

她端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底部,翻过来一看,深灰色的线绣了两个工整的小字——足安。

针脚比她想象的还要细,尤其是走弯的地方,拐得圆润干净,那两个字端正地躺在脚掌的位置,像是踩着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能踏在那两个字上面。

她托着那双鞋在窗台边发了会儿呆,心想,应该是给她的吧?

反正四下无人。

她把脚上的短靴蹬了,然后把脚伸了进去。鞋底微微厚了一些,踩在地板上有一种柔韧的触感,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棉垫上。

脚跟的位置不松不紧,竟然刚好合脚。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铃铛垂在鞋口外面,青金石贴着鞋边,蓝得正好。

沈韫站起来,穿着那双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在窗户前走来走去,银链随着步子哗啦的响。

然后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磨石地面上,不紧不慢的,一步接一步,间距匀得像有人在心里数着拍子。

然后,那道脚步在307的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镶着一道磨砂玻璃,沈韫看见玻璃后面拓出一道影子。

那人个子挺高,肩线平直,微微侧着身,像是在看门牌号,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磨砂玻璃把人的轮廓晕开了一点,边角模糊成温温的暗影。

沈韫已经隐隐猜到对方是谁了,趁着他没进来,她弯腰把鞋脱了,迅速把脚塞回了短靴里。

也是脑子短路了,怎么就莫名其妙开始试起鞋来了,都不知道是不是给她的…

边在心里碎碎念,沈韫边把鞋换好了,那道影子还停在门外。沈韫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在想是不是该主动过去开门。

这时,敲门声响了三下,然后门把手转动了。

金属和锁舌摩擦发出很轻的咔一声,门被推开了。

陈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翻领,袖口随意地卷了两折,露出腕骨和那只她见过的哑光银表。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扶着门把手,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到摆在地上的两只鞋。

他刚刚,是在门口回信息?

“试过了?”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韫看向他,见他正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屋里迈了两步。“天冷了,老宅里又久无人烟,你工作时**鞋的习惯暂时得改。”

沈韫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没打算大冬天还光脚,但这句话听着像是在顶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的鞋码。”

陈煦没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决定把这个问题先搁在一边。

下一秒,他移开视线,说了句:“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在城西老宅正门汇合。”顿了顿,“现场的内部的情况比照片复杂,你先去好好看一圈再改修复方案。”

“明天?”沈韫下意识问了一句,“我们直接就去吗?不需要走什么审批手续吗?”

那里现在可是市保单位,现在正被封着…

“我带着你进去,不用走什么审批。”陈煦说。

他说完这句话时已经侧过身准备离开,他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这间工作室原来那人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清走了,”他说,“书架上的书你想留着用就留着,不想用就跟何斌说一声,他会让人来搬。”

沈韫说好。

陈煦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和刚才来时一样,越来越远,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韫还站在那里。

她站在门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汇合。

也是,有他在,进出城西老宅哪里还需要走什么审批。

她把门关上,走回窗台前。

窗外银杏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在枝头的那些被阳光照得半透明,像一片片薄薄的琥珀。风一过就轻轻颤,有好几片终于撑不住,从枝上旋下来,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窗台外面那层积了半寸厚的落叶堆上。

窗外的光慢慢偏西了,从正午的金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黄。

沈韫又把那双鞋换上了,踩在地上确实舒服,她走了几步,转身在窗台上坐下来,双腿悬空,脚踝上的银链垂下去,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她分不清是自己想得太多了,还是他藏得太深了。

沈韫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藕荷色的布面和银链的旧银放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她不知怎么想起他进门时目光在她脚上停的那一瞬——很短,但足够让“量过尺寸”这件事变得确凿无疑。

他没提任何一句跟“工作”无关的话,除了那句“天冷了”和“老宅里久无人烟”,全是合理得无可挑剔的理由。

他是为了工作才会周到到这个程度,还是那个“周到”里藏了别的什么东西?

她坐在窗台上晃着腿,银杏叶从窗外飘落了一片,贴着窗玻璃滑下来,最后落在窗台外沿的灰槽里。

银链又响了一声,细碎、清亮,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问号,悬在午后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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