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丢下这句话,贺延转身朝街角去了。

陆娇娇靠在供销社外头的红砖墙上,眼巴巴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拐进胡同。

她咽了咽,低头揉了揉瘪下去的肚子。

不到一刻钟,急促的脚步声又从胡同里响起。

贺延走得很快,身上带进一股冷风。

他手里没拿奶糖,倒端着个印着红五星的铝饭盒。

“拿着。”

他把饭盒塞到她手里。

饭盒底还烫手。

陆娇娇掀开铝盖,里头放着两个白胖胖的热馒头,旁边夹了几筷子油汪汪的咸菜丝。

“你哪来的?”

陆娇娇仰头看他,眼里全是意外。

“武装部有战友,刚去顺的。”

贺延看了看她发干的嘴唇,嗓音放低,“先垫垫肚子。糖太贵,明天给你买。”

陆娇娇鼻尖有点酸。

这年头白面馒头多金贵她心里清楚,更别提那咸菜丝上还沾着香油。

“你不吃吗?”

她掰下半个馒头,递到贺延嘴边。

“老子不饿。”

贺延喉头动了一下,硬邦邦地别开脸。

“咕噜——”

男人肚子里偏不听话,闷闷响了一声。

陆娇娇扑哧笑出来,眼角弯成两道月牙。

她把大半个馒头硬塞进贺延宽大的手心里。

“一人一半。你不吃,我也不吃。”

贺延看着手里那半个冒热气的馒头,手指收了收。

这丫头,娇气是真娇气,心眼也实诚得叫人没法招架。

夜幕落下来,冷风夹着细碎的煤渣子直往脖领子里钻。

贺延把陆娇娇送回大杂院。

大房那屋门窗紧闭,连个头都不敢露,生怕这个当兵的煞神再找上门。

偏房的木门一推就咯吱响。

屋里没通电,黑咕隆咚的,空气里透着股陈年的霉味。

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西北风呼呼往屋里灌。

贺延脸绷着。

他脱下身上的旧军装外套,找了几块破木板,三两下把漏风的窗户钉严实。

“今晚先对付一宿。”

贺延拍掉手上的灰,转头看向缩在床角的陆娇娇。

陆娇娇抱着膝盖,小脸藏在阴影里,冷得直打哆嗦。

“贺延,你今晚住哪?”

“招待所。”

贺延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把门闩插死。谁敲门都别开。听见没?”

陆娇娇乖乖点头。

贺延视线落到她冻红的手背上。

那双手原本又白又嫩,现在手背上裂了几道细小的血口子,还沾着泥灰。

他心里堵得厉害。

“我走了。”

贺延嗓音有些哑,转身大步迈出偏房。

身后木门落了闩。

贺延站在院子里,冷着脸看了眼大房紧闭的窗户,转身走进浓重的夜色里。

凌晨两点。

城南废弃砖窑厂。

这里是四九城最大的鸽子市。

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个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乱晃,照出一团团交头接耳的黑影。

贺延穿着件不起眼的黑棉袄,头上压着顶破毡帽,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麻袋。

这是他刚去战友老赵那儿,用两包大前门香烟换来的两只肥野兔。

他常年带兵,身上自带一股见过血的硬气。

刚走进砖窑厂,几个倒爷就警惕地盯上了他。

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瘦高个凑过来,手电筒晃了晃地面,压低嗓子。

“兄弟,出货还是进货?”

“出。”

贺延话少,拍了拍手里的麻袋,“野味。换票。”

瘦高个眼睛亮了,拿手电筒捂着光,往麻袋口照了一下。

“哟,肥兔子。怎么换?”

“大白兔奶糖票,细粮票,再加一**业票。”

贺延嗓音硬,半点没有让价的意思。

瘦高个抽了口气,连着摆手。

“兄弟,你这胃口太大了。奶糖票现在多紧俏?快过年了,谁家不留着甜嘴?工业票更是稀罕物。你这两只兔子,顶多换十斤粗粮票。”

贺延冷笑一声,提起麻袋转身就走。

“不换算了。”

“哎哎哎!别走啊!”

瘦高个急了,一把拉住贺延的胳膊。

这年头肚子里没油水,野味可是抢手货,转手就能翻倍卖给黑市里的阔主。

“算我怕了你了。”

瘦高个咬咬牙,“奶糖票我这只有半斤的额度。工业票可以给你一张。细粮票五斤。不能再多了!”

贺延停住脚,回头看着他。

“糖票不够。我要现成的糖。”

“你这人怎么一根筋!”

瘦高个急得直跺脚,“行!我兜里还有几块大白兔,自家留着哄孩子的,全搭给你!”

两人在暗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贺延把几张皱巴巴的票证揣进贴身口袋,手里捏着那三颗蓝白糖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临走前,他拿着那**换来的工业票,走到角落另一个倒爷的摊位前,换了一盒上海牌蛤蜊油。

那倒爷收了票,看着贺延手里的蛤蜊油,嘿嘿笑了一声。

“兄弟,换这玩意儿,是给媳妇买的吧?真疼媳妇。”

贺延没搭腔,只把蛤蜊油和奶糖小心揣进最里层的兜里,用体温捂着。

那丫头的手背裂了口子,得抹点油润润。

夜风刮得人脸疼。

贺延避开巡逻的保卫科,**摸回了大杂院。

偏房的门紧闭着。

他走到窗根底下,伸手推开自己傍晚刚钉上的木板缝隙。

屋里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贺延从兜里摸出还带着体温的奶糖和蛤蜊油,顺着木板缝隙,稳稳丢在床头的破枕巾上。

做完这些,他在窗外站了很久,听着屋里那点安稳的呼吸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转身离开。

天刚蒙蒙亮。

陆娇娇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了个身,裹紧了身上那件男人的旧军装外套。

鼻尖萦绕着一点淡淡的**味,让她觉得格外踏实。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慢坐起身。

一低头看见枕头边,她整个人怔住了。

粗糙发黄的枕巾上,整整齐齐放着三颗大白兔奶糖和一盒蛤蜊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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