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会喊人名的鬼,顾小跑没见过。
会管火灵儿叫师妹的鬼,他更没见过。
火灵儿把火球往上一托,让它悬在半空照明。
“谁在里面?”
墙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是我。”
“我是谁?”
“马三省。”
火灵儿皱起眉。
顾小跑问:“你认识?”
“外门的马师兄。去年任务考核,三门功课全考了第三。”
“听着还不错。”
“倒数第三。”
墙后的人不高兴了。
“火师妹,都过去一年了,不必介绍得这么细。”
秦小满提着灯走到墙边。
丹炉后面并不是实墙。
下方有一块长方形的石板,边缘被灰盖住了。
顾小跑拿扫帚清开灰尘,发现石板上有一只铁环。
他抓住铁环,用力往上拉。
石板只抬起一条缝。
“卡住了。”
火灵儿弯下腰。
“让开。”
顾小跑立刻站到秦小满旁边。
火灵儿双手抓住铁环,一脚蹬住地面。
“起!”
咔啦一声,石板被她硬生生拽了起来。
石板下露出一个地窖口。
一根细细的竹管顺着墙缝延伸上来,竹管顶端挂着一片薄铁片。
风从窗户吹进来,铁片微微震动。
“呜——”
哭声又响了。
火灵儿一把折断竹管。
“原来鬼是你装的。”
“有话好说。”地窖里的马三省赶紧道,“先把我拉上去。”
顾小跑趴在窖口往下看。
下面有一间小小的废料库。
一名二十来岁的瘦高青年卡在一只大石缸里。
他上半身露在外面,腰以下全塞进了缸口。
旁边还摆着一张小木床、一叠被子和半篮子馅饼。
顾小跑看了看那张床。
“马师兄,你来检查丹房,还自带被子?”
马三省面不改色。
“后山风凉,我做事一向准备充分。”
“那半篮子馅饼呢?”
“干活饿了吃。”
“你好像在这儿住了不少天。”
“三十六天。”
马三省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是说,三十六……个时辰。”
顾小跑又往地窖里看了看。
小木床下面有三双换洗的袜子。
墙角堆着五只空面袋。
床头还挂着一本小日历,上面每过一天就画一道线。
现在已经整整画了三十六道。
顾小跑说:“马师兄,你这三十六个时辰,过得有点慢啊。”
马三省仰头看了一会儿地窖顶。
“我坦白一件事。”
“你说。”
“我以前确实不擅长算时间。”
“这不叫坦白,这叫硬撑。”
火灵儿冷笑一声。
“你留着跟任务堂解释吧。”
马三省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实话。
他是在这里捡废丹渣的。
废丹人不能吃,洗干净以后碾成粉,混到猪食里,却能让宗门兽苑养的云香猪快点长肉。
马三省从兽苑那边接了私活,一斤废丹渣能换半个铜板。
“半个铜板?”火灵儿不敢相信,“你一天能挣多少?”
“快的时候,一天能挣四个。”
“慢的时候呢?”
“亏两个。”
顾小跑问:“你很缺钱?”
马三省脸上露出一丝沉痛。
上个月,他在山下买了一双疾风靴。
卖靴的人说,穿上以后能让人走路如风,原价十块灵石,只要三块。
马三省当场借钱买了。
回宗门一试,发现果然能让人走路如风。
只是两只靴子都是左脚的。
穿上以后,他跑不了直线,只能绕着一棵树转圈。
“那你退货啊。”顾小跑说。
“我第二天就去了。”
“人呢?”
“他走路比我快。”
顾小跑点了点头。
“至少他卖的靴子,确实有一双能跑直线。”
老白在黑玉里评价道:“人挺惨,你倒是一点没客气。”
马三省从怀里摸出一本油乎乎的小册子。
里面记着他每天挖了多少废丹渣,洗了几次,交给了兽苑谁。
秦小满仔细翻了翻。
“你没在丹渣里加别的东西,洗得也很干净。不会伤到云香猪。”
马三省一下有了底气。
“你看,我做的也是正经事。”
“但丹房和废丹渣都属于宗门。”秦小满温和地说,“你没报备,还装鬼吓走别人,罚是一定要交的。”
马三省的底气又漏完了。
为了不让别人进来抢,他就做了那根会哭的竹管。
顾小跑问:“赚了多少?”
马三省幽幽地说:“等算上这只被我撑裂的石缸,大概还亏两个铜板。”
顾小跑忽然有些同情他。
这不是偷偷发财。
这是偷偷赔钱。
秦小满把防风灯交给火灵儿,自己顺着木梯下到地窖。
她摸了摸马三省的腰和腿。
“骨头没事,只是被缸口卡住了。”
马三省松了口气。
秦小满又说:“暂时不用截腿。”
马三省的气又提了起来。
顾小跑把麻绳绕过地窖口的横梁,一头绑住马三省的腰,另一头交给火灵儿。
火灵儿负责往上拉。
顾小跑和秦小满在下面扶住石缸。
“一、二、三!”
火灵儿往后一拽。
马三省从缸口里***半尺。
石缸也跟着离地半寸。
“停!”秦小满喊。
火灵儿立即收力。石缸重重落回地面,缸底磕在砖上,裂出一道细纹。
马三省低头看见裂纹,脸比缸还白:“这个也要赔吗?”
顾小跑用手摸了摸缸口:“你先担心自己。再这么硬拔,你和缸都得少一圈皮。”
第一次拉,绳子只绑在马三省腰上。他上半身受力,卡住的胯骨却没有变窄,越拉越紧。
秦小满让他把气全呼出去,又把衣摆卷到腰上。顾小跑从床下找出一块旧木板,塞到石缸旁边,让缸口朝一侧微微倾斜。
“火师姐,这回别只往上拉。”
“往哪儿?”
“先朝床那边,让他右胯出来,再往上。”
火灵儿换到地窖另一侧,把麻绳绕过肩膀。秦小满扶住马三省两边肋骨,顾小跑则踩住木板,免得石缸再跟着走。
“马师兄,呼气。”
马三省刚张嘴,顾小跑就喊:“拉!”
火灵儿向后迈了一步。绳子先把马三省带向右边,他卡得最紧的左胯终于松开。
“再来一点!”
火灵儿第二步朝上提。马三省整个人从缸里弹了出来,撞进秦小满和顾小跑怀里。
三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石缸留在原处,只晃了两下。
火灵儿还抓着绳子:“这回是谁的裤子卡住了?”
马三省趴在顾小跑身上,认真分辨了一下。
“这回好像真是衣服。”
顾小跑被压得喘不过气:“你先起来,再讨论衣服。”
他那只刚换过布条的手被压在马三省肩下,掌心又疼了一下。秦小满把人拉开后看了一眼,伤口没有再流血,只把药布压得更紧了。
他躺在地上喘了半天,从腰后摸出一块被压扁的干饼。
“还好,宵夜没丢。”
顾小跑拿出自己带的馅饼,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那块已经和你的腰合为一体了。还是吃这个吧。”
马三省接过馅饼,一口咬掉半个。
“顾师弟,以后你要是缺钱,可以找我。”
“你借给我?”
“我可以告诉你,哪几个活千万别干。”
“这个经验,你应该很多。”
他刚站稳,地窖里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声音来自最里面的砖墙。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拼命挖。
马三省先把手里的馅饼藏到背后。
顾小跑看了他一眼:“你藏也没用,它闻得到。”
“万一不是冲吃的来的呢?”
墙里又响了一声。
咔。
一小撮灰从砖缝落下,正掉进马三省的鞋里。他单脚跳了两下,砖墙里的东西也跟着停住。
四个人谁都不动。
马三省慢慢把脚放下。
墙里立刻又开始挖。
火灵儿把火球压低,照亮墙根。那里散着几粒青色药丸,正是马三省刚才从怀里摸东西时掉的。
顾小跑用扫帚把药丸拨到离墙远些的地方。
墙里的声音也跟着从左往右移。
“鼻子挺灵。”秦小满说。
马三省小声问:“能闻见药,是不是山兽?”
“也可能是老鼠。”
“老鼠会把墙挖穿?”
下一刻,那块松砖又向外顶了半寸。
顾小跑举起扫帚,火灵儿抬高火球,秦小满则把药箱移到身后。
马三省左右看了看,最后举起了被压扁的干饼。
“我这个能当盾吗?”
“你可以先试试。”顾小跑说。
火灵儿将火球举高。
“这也是你装的?”
马三省脸色一白。
“不是。”
砖墙上响起“咔”的一声。
一块砖头向外鼓了起来。
接着,一只灰毛爪子从砖缝里伸出,在半空中抓了两下。
马三省躲到顾小跑后面。
顾小跑回头看他。
“马师兄,你好像比我高一个头。”
“高不等于胆子大。”
灰毛爪子又抓了两下。
这一次,墙里还传出了尖细的叫声。
“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