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那张画被他摆在灯下看了半个时辰,老槐树下的青衫人低头执笔,连捏笔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苏砚把素帛折起来塞进怀里,换了身深青短打,短刃缚在小臂内侧。
有人画了他三天,这一夜注定睡不成了。
翻出顺安客栈后墙时,梆子刚敲过三更。
他没去城南,转身往西街走,白日里老郎中说得清楚,那里才是影鳞阁明面上的窝。
汇通当铺门楼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火昏黄,苏砚伏在对面屋脊后,呼吸放得又轻又长。
视力尚未恢复,五步外的人脸仍旧模糊,他索性只看步法。
四角哨塔上各有汉子挎刀,一刻钟一换,墙根下两队巡夜的人交叉绕行,步幅一寸不差。
这些人受过训练,与白日收例钱的地痞截然不同。
识海里的素帛铺开,两套刀法草草成型,哨塔上的人久坐乏力,转身时后腰全空,巡逻队换步也有半息断口。
三流货色,心神几乎不动。
他真正盯着的是后院最里那间库房,门上挂着两把铜锁,窗缝里漏出一线光。
东边巷口掠过一道白影,正是昨夜奔向城南的那身月白剑袍。
苏砚屏住气。
那人足尖在院墙上一点,借力翻上墙头,落脚没有半点声响,一看便是名门弟子。
可她根本没打算潜行,长剑刚一出鞘,寒光已经横挑出去,哨塔上的守卫连人带刀摔下墙头。
“什么人!”
整座当铺顿时喧腾起来,呼喝与拔刀声连成一片,十几盏灯火从各院涌出。
苏砚看着那道白影跃进院心,眼皮跳了一下。
疯子。
长剑挽开剑花,锋芒直逼要害,四五个灰衣汉子接连退开。
这是清霄剑派的流云剑,灵动迅捷,专为单打独斗。
可这院里布有绊索和暗镖,还有二十多把刀。
二十招过去,她的剑袍肩头已经裂开一道口子。
苏砚垂下眼帘。
识海里的纸重新铺开,这一次墨迹发涩,眼睛没养好,描她这套尚未练圆的流云剑,仍比往常多费了三遍工夫。
太阳穴渐渐发沉,图上的线条却还在继续收拢。
破绽有两处,刺剑时左肩习惯性微抬,左肋会空出半瞬,连环三剑收势时,手腕还会慢上一息。
年轻弟子的**病,根基极正,火候未圆。
二十上下,嫡传弟子,单枪匹马闯影鳞阁的据点,多半在追查什么人。
苏砚指尖抵着瓦片,最划算的走法是趁乱摸进后院库房,拿了东西就走。
一个灰衣人绕到白衣人背后,抬刀劈向后心,她正被前方三人缠住,已经来不及回剑。
这一刀若是落下,人便废了。
苏砚指间已经夹住半截炭笔,手腕翻转间,炭笔飞出,正砸在那人的神门穴上。
钢刀当啷落地,那人捂着手腕退开,嘴里发出一声惨叫。
白衣人转头望向屋脊,清亮的喝问越过院墙。
“谁在那里!”
话音未落,她已经从重围中抽身而出,挺剑直取屋脊。
苏砚在心里骂了一声,纵身避开剑锋,两人一先一后落在院墙上。
月光下,他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杏眼含霜,剑尖直指苏砚心口,持剑的手腕没有半点晃动。
“蒙面夜行,还敢说不是影鳞阁的人?”
她向前递出半寸剑锋。
“你想做什么。”
“我不是。”
苏砚侧身避开锋芒,刻意放沉了嗓音。
“他们的援手快到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花言巧语。”
剑锋转眼便到了面前。
流云剑法一旦铺开,剑影层叠而至,招招不离周身要害。
十招转眼过去,流云剑始终没能沾到苏砚的衣角。
游云步贴着剑锋滑开,每次都抢在她变招前让出半步。
“你到底是谁!”
她的剑势越逼越急。
苏砚没有回答,识海里的图谱已经清清楚楚,若要卸下这柄剑,三招已经足够。
可她是清霄剑派的弟子,他没有闲工夫结下这个仇。
连环三剑迎面压来,收势那一息,她的手腕照旧慢了半拍。
苏砚终究没忍住,抬指虚点她的左肋,指尖离衣料一寸便收了回来。
“你的左肋,是空的。”
他错开剑锋。
“刺剑时肩别抬。”
白衣人持剑的手停了半拍,原本紧追不舍的剑势也乱了一拍。
下一刻,剑锋横扫苏砚面门。
他偏头避开,面巾被剑风掀开半角,袖口也被割出一道裂口。
几点炭灰落在她的剑脊上。
后院哨声撕破夜色,接连响了三次。
密集的脚步从坊口涌来,兵器碰撞声中还夹着弓弦拉紧的轻响。
“**上墙了。”
苏砚抬手指向东边。
“那边守卫最薄,两队交叉的空口就在**时,跳下去别停。”
“我不需要你帮。”
“你师门要找的人,未必在这院子里。”
白衣人没有立即追剑。
趁着这半息空当,青衣身影从院墙掠下,落进巷底暗处,几个起落便没了踪迹。
墙外第一支弩箭飞来,钉进她脚边的瓦片。
她咬牙转身,纵向东墙,落地那一刻,巡夜的两队人恰好交叉换步,中间果然空着一条缝。
一寸不差。
苏砚绕过两条巷子,靠住墙根,这才敢喘气。
眼前的黑影逐层压下,屋檐与墙头失了轮廓,街口的灯也晕成一团水影。
他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靠着墙站了许久。
描一个清霄嫡传的剑路,竟耗去了这么多心神。
回到顺安客栈后院时,天还没有一点亮意。
苏砚摘下面巾,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冰凉茶水入腹,胃里随即**起来。
视野渐渐恢复了几分。
今夜虽没进库房,哨塔换岗,巡夜空口和库房的两把铜锁,却都被他记了下来。
此外还多了个清霄剑派的女弟子。
他铺开素帛,蘸墨落笔,流云剑法的图谱几笔便成,旁边注着两处破绽。
末尾另有一行小字。
清霄弟子,性烈,疑为追查失踪之人而来。
炭笔停在清霄二字上。
正道七派之一,与影鳞阁积怨已久。
她敢独自闯进这处据点,门里失踪之人的分量必定不轻。
若能联手,事情会好办一半。
只是她已经将苏砚划进了影鳞阁一边,此时若主动贴上去,迎面而来的只会是一剑。
两日后的交接夜,她还会来。
苏砚把图谱折好,探手往桌上找炭笔,指尖先碰到的却是画箱盖。
盖上摆着一支笔。
半截炭笔,断口新鲜,笔杆上还沾着灰。
他的手指一点点凉了下来。
一个时辰前,这半截炭笔才从他手中飞出,砸中汇通当铺守卫的腕穴,随后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灯芯晃了一下。
苏砚慢慢捏起炭笔,凑到眼前三寸处。
笔杆侧面被人用指甲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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