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裴峥刚合上艺术品清单，秘书便敲门进来。
“裴部长，季昌明检察长到了。”
墙上的钟指向八点五十八分，裴峥看过时间，吩咐道：“请他上来。”
他把桌上的文件分成几摞，收进抽屉，只留下通话记录文字稿和艺术品清单。每摞文件的边角都压得齐整。
三分钟后，走廊里传来皮鞋声，步子很稳，快慢却不齐。门响了两下，裴峥喊了声“进”。
季昌明推门进来，左手提着普通牛皮纸袋。纸袋塞得很满，四角已经压出折痕。他没穿检察制服，只套了件灰色夹克，比开会时随便许多。
季昌明进门便说：“裴部长，打扰了。”
“季检察长，请坐。”
裴峥起身招呼他去沙发区。季昌明坐下后，把纸袋放在膝上，暂时没开口。
秘书端来两杯茶，放下后退出办公室，顺手关严了门。
季昌明这才打开纸袋：“反贪局借调期间的办案经费，昨晚我让财务重新核了一遍，有几笔对不上。”
他抽出一摞装订好的材料，摆在茶几上。
裴峥端起茶杯问：“出了什么问题？”
“侯亮平签字报销的线人信息费，近半年一共四十六万。”
季昌明翻开第一页，手指落在表格中部三行标红的数字上。
“线人台账对不上三笔，合计十九万。”
裴峥放下茶杯，拿过材料：“线人编号呢？”
“编号齐全，一共三个。财务去反贪局档案室调了原始档案，这三个编号对应的线人早已停止合作，最后一条接触记录停在一年半以前。”
季昌明把那三行数字逐一指给他。
“最近三个月，侯亮平还在用这三个停用编号报销线人经费，总额十九万。”
裴峥看了十几秒：“钱去了哪里？”
季昌明抽出后面的转账凭证：“两笔提取现金，一笔银行转账。转账六万，收款账户叫赵德海。”
“赵德海是谁？”
“查无此人，***号也是假的。”
裴峥把凭证压回材料里，季昌明接着说道：“你分管组织，干部涉及经济问题，得由纪委处理。我今天过来，只负责把材料交给你过目。后面怎么定，你说了算。”
裴峥没接这个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季昌明面前。
“季检察长，你先看这个。”
季昌明低头看过封面，上面印着《关于蔡成功名下五号仓库查封物品清单》。
他翻到艺术品一栏，一项项往下看，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鉴定顾问：张华。
鉴定费用：一百二十万元。
季昌明按着那行字，半晌没出声。
裴峥又推过去一份文件。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打印小字。
“今天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蔡成功给侯亮平打了一通电话，这是录音文字稿。”
季昌明从第一页读到最后。办公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响。
读到蔡成功那句“那幅画的事要是被翻出来，咱俩都完了”，他的手停在页脚，过了几秒才继续翻页。
看完后，季昌明合上文件夹：“裴部长，侯亮平和蔡成功之间，远不止借款。”
裴峥应了一声。
季昌明敲了敲艺术品清单：“清单里的山水画，要是蔡成功电话里提到的那幅，这一百二十万鉴定费牵出的事就大了。”
他把文件夹放回茶几：“裴部长，你准备怎么处理？”
裴峥把通话记录推到他手边，指着蔡成功那句话：“侯亮平的问题，早已超出作风粗暴和程序瑕疵。他跟涉案人员有未申报的经济往来，办案权限暂停后，还试图绕开正常程序处理涉案资金。”
裴峥停了停，把那摞报销材料也放到旁边。
“这些情况，已经涉及利用办案权限收受贿赂和妨碍司法。你今天送来的单据，可以和现有材料互相印证。”
季昌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裴峥说：“省检察院需要正式行文，把这批材料移交省纪委。”
季昌明握住杯子的手停住了。
“裴部长，侯亮平是最高检派来的人。”
“最高检派来的干部，在汉东任职期间违了纪，汉东省委就有权查。”
裴峥把两份文件夹并排摆好。
“省检察院从办案经费里查出异常，依规移交省纪委，流程没有问题，这也是你们该履行的职责。”
那两份材料在茶几上摆了一分钟，季昌明始终没开口。最后，他点了头。
“好。我回去整理正式移交函，连同报销单据一起送到田国富**那里。”
裴峥说道：“辛苦季检察长。”
季昌明叹了一声：“裴部长，这话不用说。我在汉东干了二十多年，谁该保，谁不能保，我还分得清。”
他收起报销单据，刚要装回纸袋，又从中间抽出一页。
“还漏了一笔。”
那页纸被单独放在茶几上。
“这笔线人经费十二万，三个月前报销，签字人也是侯亮平。”
裴峥拿起来：“问题出在哪儿？”
季昌明压低嗓门：“我查了收款账户，户名是京州山水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裴峥翻页的手停了半秒。
山水文化传播。
这家公司出现在资金穿透报告里，属于高小琴名下，也是山水集团控股的核心平台之一。
裴峥问：“侯亮平拿线人经费，给高小琴的公司转了十二万？”
季昌明答不上来。
裴峥把单据放平，拿起红笔，在“山水文化传播”六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季检察长，这一笔单独列出来，放在移交函最后，相关凭证也要附全。”
季昌明把材料装回纸袋，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裴部长，我再问一句。”
“请说。”
“这十二万要是查实，侯亮平就够刑事立案了。”
裴峥没作声。
季昌明握着门把手，又问：“那幅画，什么时候查？”
裴峥坐回桌后，侧面的灯光落下来，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什么时候查，不由我个人定。材料进了纪委，程序走到哪一步，就查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