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宁也睁开眼睛时,产房里的灯亮得晃眼。
视线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斑,耳边有嘈杂的脚步声,有器械碰撞的叮当声。
护士把她包裹进柔软的布里,举到半空。一张脸闯进视线,女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眶通红,可嘴角弯得那么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笑。
“是个女孩。”护士说。
女人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宁也的鼻尖:“我的宝贝。”
宁也愣住了。声音陌生,面孔陌生,可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她想起另一张病床,另一个女人也这样对她说过。那时候她十九岁,床头摆着监护仪,母亲握着她的手说“宝贝不怕,妈妈在”。
“孩子怎么不哭?”护士轻轻拍了拍她的脚心。
宁也张了张嘴,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她的记忆停在最后一个画面,母亲握着她的手,指甲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父亲站在病房门口背对着她,肩膀在抖。
她很困,眼皮沉得厉害,可她努力睁着眼,想多看他们一会儿,可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居然还有下辈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孟婆忘记给自己喝汤了。
“产妇状态良好,新生儿评分十分,母女平安。”
护士把她放进透明小床里。她侧过头,看见那个女人正朝这边伸手:“给我看看,再给我看看……”
一个男人走过来握住女人的手,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辛苦了。你先休息,孩子我看着。”
男人的脸出现在小床上方,鼻头还红着,眼睛笑得弯起来。他伸出手指,隔着床沿轻轻碰了碰宁也的手掌心,指腹温热,有薄茧。
“你好啊,小姑娘。”他说,“我是爸爸。”
宁也握住了他的手指。
男人倒吸一口气:“老婆!她抓我了!”
病床上的女人笑出声:“你小点声,别吓着她。”
宁也握着那根温热的手指,胸腔里涌起一股酸涩又安稳的暖流。全部都不一样了,可被握住的瞬间,感觉和前世一样暖。她闭上眼,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着。
原来不疼啊。
她渐渐放松下来,沉进初生婴儿的睡眠里。
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宁也父母记录着宁也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满月的时候,宁妈妈抱着宁也站在窗边晒太阳,宁也盯着窗帘上的花纹,认真研究人类幼崽的视力什么时候才能对焦。
三个月学会翻身那天,宁也第一次把自己吓了一跳,趴在床上喘了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笑了。宁爸爸在一旁举着手机激动地喊:“录到了录到了!”
六个月会坐,八个月会爬。十一个月那天,妈妈蹲在两步之外张开手臂,宁也扶着沙发站起来,两条小短腿颤了颤,往前扑了过去。妈妈接住她,又笑又叫,抱着她在客厅里转圈。
宁也趴在妈妈肩膀上,心想原来学走路这么累,但是能走。前世三岁确诊,五岁之后就没有好好跑过了。如今两条小腿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扎实,都稳当。
一岁半的时候宁也已经能小跑了。宁妈妈带她在小区花园里散步,宁也能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整整二十分钟。
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但头不晕。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金灿灿地落在她脸上。宁也眯了眯眼,觉得能蹲在这儿看一整天。
宁爸爸远远地喊她们回家吃饭。宁也拍了拍手上的土,牵着宁妈**手小跑过去,风从耳边擦过,心脏跳得快了一点。
宁也跑着跑着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宁妈妈问她笑什么,宁也说开心。她心里想的是,原来跑步是这种感觉。
宁也从小到大的体检单上,心脏那一栏永远写着“正常”。
妈妈带她去打疫苗、做儿保,听诊器贴上来又拿开,医生每次都随口说一句“挺好的”。
可妈妈有时候会多问几句,问心脏还好吗?主要是宁也偶尔会捂着胸**怪样,或者跑累了蹲下来歇气的时候,宁妈妈总是担心。毕竟小孩子身上的一举一动都得重视。
医生也能理解这种心情,每次都笑着摇头:“好得很,你放心。”
宁也坐在诊疗床上晃着腿,听着那些对话,每次都忍不住在心里松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是健康的,心跳每天都在证明这件事。但每一次听到医生亲口说“好得很”,她还是觉得像被人往手心里塞了一颗糖。
还有妈妈不再担忧的样子,让她很安心。
四岁那年秋天,爸爸在饭桌上说生意迁了址,新房子在城东的别墅区,比现在大,小区里还有湖。
宁也正费力地剥橘子,闻言歪着头问:“那我可以自己睡一个房间吗?要大大的。”
妈妈给她夹排骨:“当然能,比爸爸妈**房间还要大。”
“那好哦。”
爸爸笑了:“你也不问问邻居是谁?”
宁也想了想:“谁啊?”
“爸爸才不告诉你,搬过去再说。”
宁也把橘子塞进嘴里,暗暗吐槽,明明就是爸爸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她点点头,不太在意住哪里,爸爸妈妈在哪她就在哪,一家人健健康康的就好。
五岁生日刚过完,搬家那天就到了。货车停在门口,工人们进进出出。宁也抱着妈妈买的那只粉色兔子玩偶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粉色小床被拆开搬上车。
妈妈牵着她说:“新家有更大的窗台,可以摆好多花,宁宁想种什么?”
“栀子花。”宁也说。
“什么?”
“我要种栀子花。小区楼下的栀子花超级香,我也要种。”
妈妈低头看她,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好,种,种一**。”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片整齐的别墅区。路两边种着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新家的院子比旧家大,草坪刚修剪过,有一股青涩的草腥味。宁也站在自己房间的落地窗前,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窗户,窗帘是淡蓝色的,留了一条小缝。
宁也看了一会儿,跑下楼找妈妈:“对门有人吗?”
妈妈正在拆箱子,头也没抬:“不知道呀,今天刚搬来,还没见过邻居呢。你想找其他的小朋友玩吗?”
“我才不要,我要陪妈妈。”
虽然被小孩子的心智多少影响了一些,宁也还是觉得自己骨子里是大人,跟小孩子玩多不好意思。她蹲下来帮妈妈递胶带,一本正经地当小助手。
晚饭后爸爸带她在小区里散步。路灯刚亮起来,路边有几丛野生的花开了小半,瓣子上沾着露水。她凑过去闻了闻,淡雅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很好闻。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面那栋别墅,淡蓝色窗帘的二楼亮起了灯。一个小孩的影子站在窗帘后面,身形瘦瘦小小的,像是注意到宁也的目光,很快就消失在帘子后。
宁也收回目光,牵着爸爸的手继续往前走。夜风里带着湖水的潮气,深吸一口,胸腔里满满当当的。
明天就是***开学第一天,就在小区外面不远,开车只要十分钟。妈妈怕宁也睡不着,催她早早休息。
睡前宁也站在窗前,从她这个视角刚好能看到对面。对面二楼那盏灯已经灭了。整片别墅区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宁也自己拉好窗帘,躺回床上。
心跳稳稳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对明天的***开学倒没什么紧张,上辈子虽然没怎么上过学,但该懂的她都懂。不过既然是第一回正儿八经当小朋友,总归还是有点期待的。
宁也翻了个身,蜷进被子里,很快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