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高瘦道人没有立刻下令。
他捂着胸口,目光在张翠山左肩的伤口、担架上的俞岱岩和宋青书发抖的右腿之间来回扫过。
张翠山已经受伤。
宋青书也几乎站不稳。
可他们六个人同样没有占到便宜。按住俞岱岩肩头的那人右腕肿起,半条手臂无法抬高;先前被一掌打进乱石堆的人起身之后,右腿仍明显拖着;高瘦道人自己的呼吸也比方才沉重。
更重要的是,时间已经不在他们这边。
张翠山既然已经追到这里,说明假冒武当的身份多半暴露。这里离武当不远,旧道上的打斗又留下了太多痕迹,拖得越久,越可能有人循迹赶来。
高瘦道人忽然笑了一下。
“张五侠,今日算你们快了一步。”
张翠山站在担架前,没有回应。
“可一个中了毒、经脉尽闭的人,就算骨头还在,又能不能继续握剑?”
高瘦道人话音落下,右手忽然向下一压。
靠近马匹的同伴立刻拔刀,先斩断缠在矮树上的其余缰绳,又抬脚踢向那匹早已脱缰、正在原地打转的马腹。另有两人同时扬手,将早已扣在掌中的铁蒺藜撒向空地。
“退!”
五匹马骤然受惊。
狭窄山谷里顿时全是马蹄声。高瘦道人和四名同伴各自抢上一匹马,最后一人则攀住其中一匹**后鞍,死死扣住前面同伴的腰带。
最前方的惊马直冲担架。
张翠山不能让。
他若闪开,马蹄便会直接踏向俞岱岩。
张翠山俯身抓住担架横木,强行将木架拖向山壁。左肩伤口被骤然扯开,鲜血一下透过衣袖,他却没有松手,同时抬脚踢起地上的一柄长刀。
刀身旋着撞在马匹笼头上。
惊马吃痛偏转,前蹄几乎擦着担架落下,带起的碎石打在俞岱岩身侧。
宋青书立刻伏下身,用双臂护住俞岱岩头脸。几粒碎石砸在他的后背和肩头,疼得他呼吸一滞,却不敢抬头。
等马群从空地穿过,高瘦道人六人已经到了旧道另一端。
张翠山伸手摸向落在地上的判官笔。
“五叔!”
宋青书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张翠山动作停住。
前方铁蒺藜铺满旧道,敌人正借马速迅速拉开距离。以他的轻功,越过这片障碍并非做不到;若立即追上去,也许还能留下一个伤者。
可他一旦离开,山谷里便只剩一个右膝受伤的八岁孩子,以及一个中毒昏迷、无法动弹的俞岱岩。
宋青书没有出声劝阻。
他只是抓着那截已经被血浸透的衣袖。
张翠山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担架。
俞岱岩呼吸极轻,肩膝上的指痕正在迅速发紫。方才马蹄掠过时,他连一点躲闪的反应都没有。
片刻后,张翠山松开判官笔。
“不追了。”
远处的高瘦道人回头看了一眼。
张翠山没有再看他,只俯身探查俞岱岩的呼吸。六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弯之后,马蹄声也渐渐被风吞没。
山谷终于安静下来。
可安静不等于安全。
旧道两端都被山势遮住,谁也不知道那六人会不会绕路折返,又或附近是否还藏着接应的同伙。
张翠山不敢久留。
他先捡回判官笔和宋青书的短剑,再用刀背将近处的铁蒺藜一枚枚拨到路边。他没有试图清空整条旧道,只腾出一段足够青骢和担架通过的路。
每拨开几枚,他左肩便会向下沉一次。
伤口持续渗血,握刀的右手也渐渐发紧。
宋青书撑着担架横木想站起来。
“别动。”
张翠山按住他的肩。
“先看看你的腿。”
“先看三叔。”
“他的骨头没断,心脉也暂时护住了。你的膝盖若伤到骨头,等会儿一样走不了。”
张翠山卷起他的裤腿。
右膝已经肿起一圈,表面擦破,渗出的血和泥灰粘在一起。张翠山沿着膝骨轻轻按过,宋青书额角很快冒出冷汗,却始终没有把腿往回缩。
确认骨节没有明显错位后,张翠山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衣摆,替他固定膝部。
“还能骑马,但不能再用轻功,也不要自己下地走。”
“嗯。”
宋青书答得很快。
张翠山看了他一眼,显然并不完全相信,却没有在此时训斥。
处理完宋青书的伤,他才重新回到俞岱岩身边。
这一次,敌人已经退走。
张翠山先固定肩头和双膝,又依次摸过肘腕、膝骨和脚踝。肩膝上的指痕已经变成深紫色,骨节虽然完整,却因先前的扣压肿得厉害。
他随后搭住腕脉,将一缕内力缓缓送入经脉,只求探明大致情况,不敢贸然冲击闭塞之处。
真气才行出不远,便像碰上一层沉重阻碍。
毒还在。
经脉也仍被封着。
俞岱岩的脉象依旧微弱,却没有继续下沉。心脉附近那股药力尚未散去,仍在勉强拦着毒势深入。
张翠山将手收回,额角已见薄汗。
“必须尽快回山。”
宋青书扶着横木坐直。
“五叔的肩呢?”
“皮肉伤。”
“流了很多血。”
张翠山低头看了一眼被染红的左袖,像是这时才想起自己也受了伤。他用牙咬住布条一端,单手绕过肩头,草草扎紧伤口。
布条刚勒紧,血便又从边缘渗了出来。
“现在顾不上细治。”
两人随**点现场。
敌人带来的五匹马已经全部被带走。驮物用的布包却在惊乱中裂开,地上散着干粮、布条、绳索和剩余的铁蒺藜。
张翠山没有逐件翻查。
他只捡起一枚铁蒺藜,又从高瘦道人方才擦过的山石缝里,取下一缕乌黑甲丝,分别用布包好。
除此之外,现场没有能直接指向某一门派的身份牌、书信或独门兵器。
六人的道袍、武器与说辞,都像是提前备好的假壳。
这些痕迹能证明这里发生过一场有准备的袭击,却不足以证明袭击者来自哪里,更不能凭一枚铁蒺藜或几缕甲丝锁定幕后之人。
张翠山看向旧道深处。
很快,他又收回目光。
追查可以等,伤势不能等。
他将散落的绳索重新收拢,逐一检查担架两侧的结扣,又牵来仍留在空地边缘的青骢马。
如今马背只能稳妥安置一人,担架也无法直接横放上去。
“我带三哥走,你骑马。”
宋青书立刻摇头。
“我能扶着走。”
“你刚答应不能再用轻功。”
“走路不是轻功。”
张翠山没有和他争,俯身将人抱上青骢。
宋青书右膝被带动,脸色顿时白了一下。
“那也不行。”
张翠山先让他坐稳,再将担架前端两侧的绳索分别系在马鞍后方。两根绳子反复调整到几乎等长,让青骢分担前端重量;他自己则留在担架后方,双手控制横木与方向,防止木架在碎石上侧翻或剧烈颠簸。
他试着向前推了一步。
担架前端被绳索托起,后端仍有大半重量压在手臂上。左肩伤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布条下重新涌出温热血迹。
张翠山停了一息,换了握法。
宋青书回头看见,却没有再开口劝他停。
两个人都清楚,眼下没有第二种办法。
准备妥当后,张翠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谷。
“走。”
不是追敌。
是回武当。
宋青书握住缰绳,张翠山扶稳担架。青骢迈出第一步时,木架在碎石上轻轻一颠,两人同时回头确认俞岱岩的呼吸。
仍在。
三人这才沿着来路缓慢离开空地。
身后的铁蒺藜、断绳与血迹一点点隐入山弯。
敌人逃了。
线索也只留下了几件普通东西。
但俞岱岩还活着,四肢完整,武当就在前面。
他们得先把人带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