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绵绵下个不停,路边的行人撑着伞缓缓走过,也有人偏头挡雨,在雨中小跑着穿过马路。
他从后厅的壁画讲到前厅的月季,从写实**讲到复古沙龙风。林序听着,偶尔问一句“这幅也是学生画的吗”,他便像得了奖赏似的,把知道的、不知道的、现学的、猜的,一股脑都倒出来。
他其实并不太了解画作,对各式艺术风格更是等量齐观,一个月前,他对“印象派”和“表现**”的区别还停留在“一个糊一个乱”的认知水平。为此还特意向陆承屿恶请教,陆承屿叼着画笔看他,眼神像看一个突发恶疾的病人:“你一个学现代摄影的,问我画画的事?”
林序听着,眉心舒展,唇角也松快了些。
听一幅画从***、因何人而作,比听委托人陈诉那些冤屈与疑案,悠然太多。
郑时温正要开口讲这家咖啡馆的源起,林序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接通。郑时温只听那端有人急急喊了声“林总”,林序面上那点方才还浮着的惬意,像被雨打湿的宣纸,一寸一寸洇了下去。
他自觉噤了声,只静静看着她。
两分钟后,林序放下手机,转向他,眼底带着歉意。
“很抱歉,事务所突然来人闹事,我得过去一趟。”她顿了顿,“改天请你吃晚饭。”
“没事,”郑时温跟着起身,“姐姐有工作,先忙。”
两人出了店门,并肩站在屋檐下,雨还在下,细密无声。
“我同事会开车来接我,”林序见他没有带伞,把手里那只裹着纸袋的伞递过去,“这把伞你先拿着用。”
郑时温接过,纸袋边缘还带着一点她掌心的余温。
“谢谢姐姐,”他攥紧纸袋口,一副如获至重的表情,“下次姐姐请我吃饭的时候,我再还给姐姐,保证不弄坏。”
他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姐姐你等等我,我回店里拿样东西。”
不等林序回应,他已转身快步折回咖啡馆。
林序站在屋檐下,抬眼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雨丝斜斜地飘着,被风吹成细密的白线,路灯还没亮,行人步履匆匆,大约是赶着回家吃晚饭。
来接她的车很快停在了路边,同事降下车窗,朝她点头示意。
林序拉开车门,又回头望了一眼咖啡馆店门,郑时温还没出来。
“走吧。”她正准备上车。
车门还未关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姐姐等等!”
郑时温几乎是跑着过来的,手里攥着一只鼓鼓的纸袋,他赶到车门边,拉住林序拉车门的手,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
“姐姐赶回公司加班,一定没时间吃晚饭,”他还在微微喘气,声音却放得很柔和,“我给你买了份三明治,趁热吃,别饿坏肚子。”
林序接过纸袋,纸壁温热,还带着刚出炉的余热。
她抬眼看他,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像只刚刚完成某项重要任务的小狗。
“谢谢你,”她顿了顿,“你也早点回去。”
郑时温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
林序上了车,车子发动,拐进七拐八绕的窄巷,很快便消失在灰蒙蒙的街角。
郑时温仍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伞,没有撑开。
来接林序的是她的助理程墨墨,刚刚在车里目睹了郑时温急匆匆赶来给林序送三明治的全过程,不禁调侃道:“林总又在哪招惹到的桃花啊,看着风姿俊逸的,还一口一个姐姐呢。”她瞥一眼林序手里的纸袋,啧啧两声,“唉,亏我还好心给你带了面包——这下您可要趁热吃您的三明治了。”
她把“趁热吃”三个字咬得又重又长。
自己这助理,名实相悖,名字叫“沉默” ,话却比谁都多,活像只闹腾的喜鹊,又仗着自己是林序是同窗学姐妹,平时和林序最是要好,什么话都敢对着上司说。
林序没搭理她,自顾自拆开纸袋,三明治还温热着,切面露出牛肉的纹理——是她喜欢的馅。
程墨墨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见林序当真捏起三明治准备咬下去,登时叫起来:“老大你还真吃啊?平时那些男的给你的东西,你正眼可都没瞧过。比他帅的我们又不是没见过。”
“好好开车。”林序惜字如金。
然后咬了一口。
程墨墨痛心疾首:“好啊林总,你见色忘友是吧!平日看你对男的爱答不理,所里人都说你是菩萨呢——敢情是没遇**中意的风格。”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夸张:“林总不会就喜欢这种——长发文艺男吧?”
“我没有,面包又干又硬,我有热乎的东西不吃,吃你的法棍干嘛。”林序趁着东西咽下去,回怼了一句。
程墨墨不乐意了。
她把从前的旧账一桩桩翻出来——那些送衣物的、送珠宝的、送吃食的,从约瑟夫先生的卡地亚手环到上个月那束被前台插了一周的红玫瑰,如数家珍。
“特别是那位约瑟夫先生,”她拖长语调,“非要送您什么卡地亚手环,结果您转头就送了人,而且啊,除非是商业局,我可没见过您有周末赴约的习惯。”
她从后视镜里睨林序一眼,故作哀怨:“只可惜我这条命苦的法棍,第一次被林小姐冷落了啊,这以后赶去加班,哪还用得上我来填我们老大的肚子哟——”
“聊得来就多聊了几句,”林序打断她,“你废话怎么那么多。”
她把三明治的纸袋折好,搁在一旁,“硬盘带了没?”
“带了,就在我包里。”程墨墨收了收调笑的神色,又忍不住补一句,“不过话说回来,长得高高瘦瘦的,年纪看着却很小,还是大学生吧。”
“大三。”
“二十岁啊老大,”程墨墨的语气复杂起来,分不清是惊叹还是别的什么,“这可是顶少见的,况且,还能和您聊得来。”
“什么少见不少见的,”林序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和我有关系吗。”
语罢又顿了顿,说:“你什么时候看我谈过恋爱,就不能是知心的朋友?”
“不能。”程墨墨答得干脆。
林序无话可说。
车子转入拉德芳斯的玻璃幕墙群,雨刷一下一下刮着前窗,程墨墨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平了许多:“要我说,老大,您跟头还没栽够吗。”
她停了几秒,接着说:“您想和人家交朋友,人家却未必,这以前的“朋友”,哪次不是不欢而散?”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人正低头折着三明治的包装纸,“要是真不想谈——就趁早断了人家的念想。”
车窗外,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光团。林序想起刚才站在车旁的那个人,亮晶晶的眼神,小心翼翼递过来的三明治。
不是那种志在必得的、带着猎物审视的靠近,只是单纯地、笨拙地,想对她好一点。
她想不通,只是觉得那三明治确实比法棍好吃。
“知道了,马上就到。你先让我下车去公司,你再去找停车位。”
林序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折好,塞进纸袋,不再往下想。
说起来,她从前也遇过不少搞艺术的人。画廊开幕、剧院首演、私人藏家的酒会——总有几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凑上来,摆出一副才学渊博的姿态,对着画作滔滔不绝,从构图讲到笔触,从流派讲到哲学,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俯视。她最讨厌那种说教,高高在上,像在给学生上课,每听一次,就让她想起父亲。
长得再帅也没用。
可郑时温不一样。
他讲那些画的时候,没有教她任何东西的意思,只是在分享——像小孩捡到一颗漂亮的贝壳,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给她看,那种眼神她从未见过。
不是志在必得,不是卖弄学识,只是单纯地、笨拙地,想让她也喜欢上他喜欢的东西,像清晨的太阳,那么生机勃勃,富有朝气与热情
车子停在大厦门前,林序推开车门,才想起伞还在郑时温手里。
“我去地下室。”她又坐回去。
程墨墨从后视镜里睨她一眼,嘴角似笑非笑,“伞都给别人了,”意有所指,“排场不小啊。”
林序自知理亏,没接话。
周六晚上,林序的工位灯火通明,她把三明治的纸袋放在桌屉,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雨已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