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雪下了整夜。
沈青瓷醒得很早。
窗外还是灰的。
檐角挂着冰凌。
一滴水从冰尖落下来。
砸在青石板上。
声音很轻。
她坐在妆台前。
把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
铜镜里的脸有些苍白。
眉心的朱砂痣也黯淡。
她用手指按了按。
镜中人也按了按。
策图提示。
宿主,今日策力恢复至七十三点。
她没有笑。
恢复得不够快。
今日便有人来查笔迹。
策图在凌晨三更时弹过预警。
辰时三刻,东宫侍读崔琰会至沈府借书。
借书是幌子。
查那卷治水策出自谁手,才是目的。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摆着四卷纸。
都是那篇治水策。
她昨夜抄了四遍。
一遍用楷书。
一遍用行书。
一遍用隶书。
一遍仿前朝碑帖。
每一遍都改了行气。
笔画的粗细也不同。
行书要秀逸。
隶书要方整。
碑帖要苍劲。
楷书要端庄。
四种字迹,四种气质。
放一起,绝不能联想到同一人。
她把四卷策论分别卷好。
又取出几本旧书。
河渠志。
水经注。
漕运旧档。
她把它们塞进不同书架的缝隙里。
其中一卷压在河渠志下面。
一卷藏在水经注的函套里。
一卷夹在一摞旧邸报中间。
最后一卷塞进一只破旧的木箱。
木箱里全是霉味。
她把箱盖合上。
灰尘在光柱里跳了一下。
然后她上了藏书楼的二楼。
二楼的地板年久失修。
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动。
她绕到最里侧。
那里堆着几只破书箱。
她蜷身躲进箱子后面。
从板缝里能望见一楼的全貌。
光线从高窗斜切进来。
照得满楼浮尘发亮。
她握紧了袖中的炭笔。
炭笔是母亲生前用过的。
笔杆被磨得发亮。
握在手里有股淡淡的松烟味。
二楼的空气比一楼更冷。
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开。
她把斗篷裹紧了些。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楼下的书架。
赵嬷嬷在楼下喊。
姑娘,老爷让你去前厅。
沈青瓷没有动。
她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我不在房里。
赵嬷嬷的脚步停了停。
随即明白了什么。
脚步声远了。
约莫一刻钟后。
前院传来车马声。
沈青瓷从板缝里望出去。
一个中年文士走进院门。
穿着一件藏青色棉袍。
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佩。
走路的声音很轻。
每一步都像量过。
沈父迎出去。
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沈父拱手。
那文士连忙还礼。
沈大人客气。
在下崔琰,东宫侍读。
殿下近日研读水利。
闻府上藏有前朝河渠志。
特来借阅几日。
沈父笑了笑。
殿下抬爱了。
寒舍藏书简陋,贵客自便。
崔琰被引进藏书楼。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
目光扫过整排书架。
像一把尺子。
从东量到西。
又从西量回东。
沈父跟在后面。
贵客想看哪一类。
崔琰收回目光。
先瞧瞧河渠志。
他说。
沈父从架上取下一卷。
递过去。
崔琰接过。
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
便合上。
这一卷太新。
他想要更旧些的。
沈父又取下一卷。
崔琰依旧摇头。
沈青瓷在楼上看着。
手指攥紧了炭笔。
她知道崔琰在找什么。
他要找的不是河渠志。
是与治水策笔迹相近的字。
策图提示。
扫描对象崔琰。
忠诚度六十五。
身份为太子心腹。
当前任务,查笔迹。
字迹在眼前一闪而过。
沈青瓷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忠诚度六十五。
不算高。
但足够替太子卖命。
崔琰开始自己翻找。
他走到东侧书架。
手指划过书脊。
停在水经注的位置。
沈青瓷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里藏着一卷行书抄本。
崔琰抽出水经注。
函套里掉出一卷纸。
他捡起来。
展开。
眉头微微一动。
这笔迹清秀。
不像男子手笔。
他把卷纸收进袖中。
继续翻。
沈青瓷看着他收起行书抄本。
心里默数。
一卷。
崔琰又走到旧邸报前。
随手翻了几张。
夹着的隶书抄本露出一角。
他抽出来。
看了一遍。
这字方正。
像碑刻拓本。
他沉吟片刻。
也收了起来。
两卷。
沈青瓷靠在箱壁上。
脊背有些凉。
不是怕。
是冷。
二楼的窗户漏着风。
崔琰没有再找到第三卷。
他看向那只破木箱。
脚步停了一瞬。
沈青瓷的心提起来。
那里面藏着仿碑帖的抄本。
若被他拿去。
三份字迹一对。
便会有破绽。
崔琰走了过去。
木箱上积着厚灰。
他伸出手指。
在箱盖上抹了一下。
灰尘沾了满手。
他没有开盖。
反而收回手。
太脏了。
不像藏过新东西。
他转身离开。
沈父在身后问。
贵客不看看那口箱子。
崔琰回头笑了笑。
不必了。
他说。
箱盖上积灰三寸。
想来多年未动。
沈父点头。
贵客好眼力。
那箱子是亡妻遗物。
老夫多年不曾开启。
崔琰没再接话。
只是目光又掠过高处的书架。
停了停。
终究没有上去。
沈青瓷闭上眼。
缓缓松开炭笔。
楼下传来沈父的声音。
贵客可找到想要的。
崔琰笑了笑。
借了两卷残篇。
改日再还。
沈父点头。
贵客慢走。
脚步声渐远。
沈青瓷又等了约莫一盏茶时间。
确认前院没了动静。
才从书箱后钻出来。
她的腿有些麻。
扶着木栏往下走。
沈父还在楼下站着。
看见她下来。
目光里带着问询。
走了。
沈青瓷说。
沈父点头。
他拿走了什么。
两卷字帖。
一卷行书。
一卷隶书。
内容一样。
沈青瓷走到木箱前。
把箱盖掀开。
取出剩下的两卷。
沈父接过。
看了看。
眉头皱起来。
这是同一篇策论。
沈青瓷点头。
女儿抄了四份。
每种字体不同。
他拿走的两份。
笔迹相差最大。
即便送到太子案头。
也辨不出是同一人。
沈父沉默片刻。
你把人都算进去了。
沈青瓷把卷轴重新收好。
不是算。
她说。
是防。
太子起疑。
我们便不能留一点破绽。
沈父看着她。
目光里有惊。
也有惧。
他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女儿。
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青瓷了。
沈父低声问。
你何时学会这些。
沈青瓷看着铜盆里的纸灰。
声音很轻。
在侯府的十年。
她说。
不是学会。
是被逼着会。
沈父没有再问。
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手掌温热而粗糙。
带着老父亲惯有的力道。
沈青瓷没有解释。
她把四份抄本都取出来。
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焰舔上纸角。
墨迹在火光里扭曲。
她盯着那团火。
眼睛一眨不眨。
沈父站在一旁。
没有阻拦。
纸灰落在铜盆里。
像一群黑色的蝶。
夜里。
沈青瓷没有睡。
她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
提笔。
悬在半空。
她想练第五种字体。
仿前朝瘦金体。
笔锋要瘦。
转折要硬。
像刀刻的一样。
第一笔落下。
纸面多了一道细长的横。
她看了看。
不够瘦。
再添了一笔。
又添了一笔。
写到第七行。
她终于满意。
策图提示。
宿主,你这是反侦察专业吗。
沈青瓷停住笔。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专业。
她说。
是惜命。
烛火跳了一下。
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的雪还在下。
落在梅枝上。
落在青石板上。
也落在太子东宫的琉璃瓦上。
那里有人正展开两卷字帖。
对着烛火细看。
赵珩的手指停在行书抄本的末尾。
那里有一滴干涸的墨渍。
形状像一粒细小的梅花。
他看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
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然后展开隶书抄本。
同样的位置。
没有墨渍。
字迹也完全不同。
笔画的走势也不同。
一个秀逸。
一个方整。
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人所写。
他合上卷轴。
对身旁的太监说。
再去查。
查沈府近来所有出入之人。
太监躬身退下。
赵珩望着窗外落雪。
眼底映着烛火。
他永远看不出。
这两卷字帖出自同一只手。
可他知道。
写出那卷治水策的人。
一定在沈府某个角落里。
静静地看着他。
此人若是对手。
必成大患。
此人若是能为我所用。
便是本宫最锋利的一把刀。
赵珩的手指轻轻叩着案沿。
明日开始。
派两个人守在沈府外。
不必惊动。
只看有谁进出。
他要先找到那个人。
然后决定。
是杀。
还是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