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979年的春节，几家人还是在方家一起过，这几年已经成了习惯。
梁家、**只要人在京州，过年总要到方家聚一聚，今年人比往年更齐，梁建国、梁璐、李卫东都从汉东大学放了假，沈清源和周静秋本就住在方家，李石山一家也早早过来了。
唯一回不来的还是小虎梁卫国，他人在部队，不过信提前几天寄到了家里。
除夕下午，梁群峰过来时就把信带在身上。
“正好都在。”
“看看小虎写什么了。”
信不长，无非是说自己在部队一切都好，今年春节还是没有假，让家里别惦记。
后面把家里人挨个问了一遍，问大哥大学生活怎么样，问姐姐学经济是不是天天跟数字打交道，还问了方景安、王秀兰以及沈清源夫妻。
最后连几个小的都没漏。
“征儿是不是又跳级了？”
“思瑶还天天跟在她哥后面吗？”
“李叔家那个小卫国是不是还整天往方家跑？”
念到这里，屋里人的目光一起落到了李卫国身上。
六岁的小家伙正和方思瑶趴在桌边分糖。
发现所有人都看自己，他顿时有些莫名其妙。
“看我干什么？”
方思瑶却抓住了重点。
“小虎哥哥说你天天来我家。”
“我才没有天天来。”
李卫国马上反驳。
“昨天就没来。”
“昨天你去看电影了。”
“那也没来。”
两个孩子眼看又要争，范春香直接开口：
“吃你们的糖。”
这才安静下来。
陈桂芳继续往下念，信的最后，小虎说如果明年能有探亲假，一定回来过年。
梁群峰听完把信接过去，又看了一遍。
“小子字倒是比以前写得好了。”
陈桂芳没好气道：
“你就看见字了？”
“人家不是说了吗，挺好的。”
梁群峰把信折起来。
“在部队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把信仔细收进了口袋。
几个人正说着，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方景安有些奇怪。
“这个时候还有谁？”
王秀兰刚准备出去，周静秋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已经站了起来。
没等她走到门口，外面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妈！”
周静秋脚步一下快了，门打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外面，身边还有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脚边放着大大小小几个包。
周静秋看着他，好几秒没有说话。
“知远？”
沈知远笑了。
“妈。”
“我们回来过年了。”
“你这孩子！”
周静秋伸手就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
“信里不是还说不一定回来吗？”
“工作提前忙完了。”
沈知远赶紧把身后的女人拉过来。
“文清也请到假了，我们就直接买票过来了。”
顾文清笑着叫了一声：
“妈。”
“哎。”
周静秋这次答应得格外快。
再往后，是两个孩子。
大的男孩已经十岁。
小的女孩七岁，扎着两个短辫子。
“爷爷奶奶。”
两个孩子一起叫人。
周静秋眼圈一下就红了。
“晨晨，宁宁。”
“快进来。”
“外面冷。”
这时候沈清源才从屋里走出来。
他比妻子稳得多，至少表面上是。
看见儿子，只点了点头。
“知道回来了？”
沈知远一听就笑了。
“爸。”
“您要是想我就直说。”
“谁想你了？”
沈清源转身往屋里走。
“爱回来不回来。”
方征坐在里面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声。
这话他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当初沈清源刚回京州，提起儿子的时候也是这个德行。
几年过去，一点没变。
沈知远却明显早就习惯了父亲的脾气，提着东西就往里走。
“景安哥。”
方景安已经迎了过来，两人确实很多年没见了。
方景安比沈知远大几岁，两人虽然不是亲兄弟，关系却一直很近。
“什么时候到的？”
“刚下火车。”
“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本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沈知远笑道：
“看来还赶上年夜饭了。”
“你倒会挑时候。”
方景安接过他手里的包。
“进屋。”
屋里本来已经够热闹了，沈知远一家四口进来以后，更是连坐的地方都差点不够。
孩子那边简单，沈晨十岁，在几个孩子里年龄最大，方征快八岁，沈宁七岁。
方思瑶和李卫国都是六岁左右。
前后差不了几岁，不到半个小时便混熟了。
沈晨性子比较稳，刚开始还坐在父母旁边，没多久就被方征带去了院子。
沈宁则完全相反，她第一次来京州，看什么都新鲜。
“这是石榴树？”
“嗯。”
方思瑶告诉她：
“秋天会结果。”
“甜吗？”
“有的甜，有的酸。”
“那酸的怎么办？”
“给哥哥吃。”
正在旁边的方征转过头。
“为什么酸的给我？”
方思瑶理所当然。
“你不怕酸。”
“我什么时候说过？”
“反正你吃。”
沈宁听完，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哥哥都这样。”
沈晨莫名其妙地看向妹妹。
“关我什么事？”
几个孩子很快闹到了一起。
屋里，大人也终于坐了下来。
吃饭之前，沈知远先把从燕京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没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主要是些吃的，还有给老人和孩子准备的东西。
其中还有几本书，方征看到书的时候，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沈知远注意到了。
“想看？”
“什么书？”
“计算机方面的。”
方征顿时来了兴趣。
“给我看得懂吗？”
“**信里把你夸得那么厉害。”
沈知远笑道：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看得懂。”
方征立刻看向父亲。
方景安否认得很快。
“我没夸。”
沈清源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夸的。”
“……”
方征不说话了。
这老爷子是真不怕把他架起来。
年夜饭开始以后，还是把两张桌子拼到了一起，大家坐得挤些，反而热闹。
最先被问的自然是沈知远夫妻，两人这些年一直在四机部研究所工作。
沈知远主要做计算机系统和硬件相关的工作，顾文清则偏程序和软件。
方景安对这些了解不多。
“你们两个这次能一起回来，不容易吧？”
“确实不容易。”
顾文清笑道：
“本来知远都已经说今年还是不回来了。”
沈知远解释：
“前一段时间项目赶得紧。”
“后来正好有几天空档，就一起请了假。”
沈清源问：
“年后什么时候走？”
沈知远没有马上回答，反而看了妻子一眼。
顾文清也放下了筷子，这一幕让周静秋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了？”
沈知远想了想。
“爸，妈。”
“正好今天都在，我本来也准备跟你们说件事。”
沈清源看向他。
“说。”
“过完年，我和文清的工作可能会有调整。”
“调整到哪儿？”
“沪上。”
周静秋有些意外。
“沪上？那距离倒是近了。？”
“嗯。”
沈知远点头。
“华东计算技术研究所那边最近有几个任务，人手比较紧。”
“现在还在协调。”
“如果最后定下来，我和文清可能都会过去。”
沈清源听完倒没有太大反应。
“去多久？”
“现在不好说。”
“短则一两年，长的话可能更久。”
这下周静秋明白儿子为什么***孩子都带回来了。
“那晨晨和宁宁呢？”
沈知远沉默了一下。
“这也是我们这次回来想跟您二老商量的。”
顾文清接过话。
“如果只是正常调动，我们带孩子去上海也没什么。”
“可现在听说任务比较重。”
“我们两个真过去以后，可能顾不上他俩。”
“孩子跟着我们，反而没人照顾。”
她看了看沈晨和沈宁，两个孩子原本正在吃饭，听到自己名字，也都停了下来。
“所以我们想……”
“如果爸妈愿意的话，先让两个孩子留在京州。”
话还没说完，周静秋已经答应了。
“愿意。”
回答得一点犹豫都没有，沈清源看了妻子一眼。
“人家话还没说完。”
“还说什么？”
周静秋说道：
“两个孩子是我们孙子孙女，留在这里怎么了？”
“又不是住不下。”
他看向儿子。
“孩子留下。”
“你们该工作工作。”
“别操心这里。”
他说得比周静秋还干脆。
沈知远看着父亲。
“两个孩子呢。”
“我会数数。”
沈清源没好气道：
“两个怎么了？”
“一群学生我都教了几十年，还管不了两个孩子？”
旁边的周静秋立刻补了一句：
“也用不着你管。”
“我管。”
“你管好经济系就行。”
两个人说着就要争起来。
顾文清却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和沈知远最担心的，本来就是给老人添麻烦。
可现在看来，两个老人哪里觉得是麻烦。
甚至巴不得两个孩子留下。
王秀兰也笑道：
“留下就是了。”
“晨晨年纪大些，自己很多事情都能做。”
“宁宁跟征儿、思瑶他们也差不了几岁。”
“几个孩子正好一起上学。”
方景安点头。
“学校的事到时候我来问。”
“汉大附近就有学校。”
“转学不难办。”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最开心的除了沈清源夫妻，反而是几个孩子。
沈宁第一个问：
“我以后住这里？”
“嗯。”
顾文清看她。
“你愿不愿意？”
沈宁想都没想。
“愿意！”
说完又问：
“思瑶也住这里吗？”
方思瑶马上说道：
“这是我家。”
“那我也住。”
两个小姑娘已经开始商量睡哪间房。
沈晨反倒安静一些。
“爸，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沈知远看着儿子。
“有时间就回来。”
“你们放寒暑假，要是条件允许，也可以去沪上。”
沈晨点点头。
没有再问。
他已经十岁，显然比妹妹更明白父母这次留下他们意味着什么。
周静秋把他的神情看在眼里，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
“还有爷爷奶奶呢。”
沈晨这才笑了一下。
“嗯。”
这件事说完，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又转开。
梁璐对计算机也有些好奇。
“你们那一台机器是不是得占一间屋子？”
“现在不少机器确实不小。”
沈知远说道。
“以后呢？”
这句话却是方征问的。
沈知远看向他。
“以后？”
“会不会越来越小？”
“当然会。”
“能小到放桌子上吗？”
桌边安静了一下。
几个大人都觉得这问题有意思。
只有沈知远没有马上回答。
“国外现在已经开始出现一些小型的东西。”
“真正放在普通人的桌上……”
他想了想。
“以后不是没可能。”
方征继续问：
“那家里也能有吗？”
沈知远笑了。
“你想拿计算机干什么？”
“玩。”
方征回答得很干脆。
这下所有人都笑了。
顾文清说道：
“这么贵的东西，你想拿来玩？”
“以后便宜了呢？”
沈知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只能笑道：
“那就等便宜了再说。”
方征也没有再问，他低头继续吃饭。
其实他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眼前这些大型计算机。
而是沈知远刚才提到的沪上。
华东计算技术研究所。
如果沈知远夫妻真的过去，以后他接触到国内计算机领域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