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被团团围住的那一刻，林砚反倒不慌了。
他见过大场面。车间里几十吨的液压机失控，都比这阵仗大。他抬眼看了看那县尉——四十来岁，按着剑，脸绷得紧，眼神里不是愤怒，是贪婪。
这种眼神他认识。想借题发挥，捞点好处。
刘备显然也看出来了。他刚要上前说话，林砚先一步跨了出去。
“大人容禀。”林砚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这院里的兵器，是在下打的。跟刘玄德无关。”
县尉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何人？”
“涿郡匠人，林砚。”
“匠人？”县尉冷笑，“私造兵械，按律当斩。你这匠人好大的胆子。”
“大人且看。”林砚不急，指了指墙根那排短矛，“这些矛，是制式的。一样长，一样重，连矛头的厚薄都分毫不差。大人见过哪个谋反的，把兵器打得这么规整？”
县尉一愣。
林砚接着说：“私造兵械谋反，打的该是刀枪剑戟，五花八门，能凑数就行。可您看这些——”他拿起一支短矛递过去，“夹钢淬火，统一规格。这是给乡勇御寇用的，不是给贼人**用的。”
他把矛头翻过来，让县尉看那截面：“大人请看，硬钢在中间，软铁包在外。这是夹钢法，费工费力。**的人，谁肯下这种本钱？”
县尉接过去看了看，脸色缓了些，可还是没松口。他身后那些郡兵，眼睛仍盯着院里的东西。
林砚心里清楚，光靠嘴说不顶用。这帮人想要的不是道理，是利。
“大人。”他换了语气，压低声音，“在下不只是会打矛。**机括、农具改良，在下都拿手。这些手艺，若是能为官府所用……”
他没把话说完，留了个尾巴。
县尉的眼珠转了转。
“走一趟郡府。”他最后说，“郡守大人说了算。”
——
郡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清瘦，眼神却精。
他坐在堂上，听县尉把事情说完，又把林砚献上的那支短矛和一卷兵器图样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抬眼看林砚。
“你这些东西，都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
“是。”林砚答。
郡守拿起那张图样，指着上面画的弩机：“这望山上的刻度，作何用？”
林砚来了精神。这是他的本行。“望山用以瞄准。刻度分划，可依射程远近调其角度。远射调高，近射调低，箭矢落点方准。寻常弩手全凭手感，十箭中三；若用这刻度望山，十箭可中七八。”
郡守“哦”了一声，又指图样上一架曲辕犁：“这又是何物？”
“改良农具。”林砚答，“直辕犁费力，改作曲辕，犁身短而轻，一牛可拉，翻土亦深。涿郡田多荒芜，若用此犁，开荒之速可倍之。”
郡守放下图样，手指敲了敲案几。堂上静了一瞬。
“本郡黄巾虽平，余孽未尽。北边黑山，西边山坞，都不安生。官府兵少，民壮又没家伙。你这制式短矛，倒是省料省工，能批量打。”
他顿了顿：“本官欲留你在郡府，专司军械督造。如何？”
林砚心里一动，随即摇头。
“大人厚爱，在下感激。只是在下……已随刘玄德。”
郡守的眉头皱了一下。林砚看得出来，这老头不乐意。一个落魄的织席汉子，在他眼里怕是不值一提。
“刘玄德？”郡守淡淡道，“中山靖王之后，织席贩履。就他？”
“正是。”林砚不躲不闪，“玄德公仁德，涿郡乡勇愿附。在下愿以匠作之术助他募勇平乱，为大人分忧。”
郡守盯着他看了半晌。这老头精明，他算得明白——把林砚留在郡府，是个人才；可这人心已在刘备那边，强留未必尽心。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也好。”郡守终于开口，“刘玄德既欲出力，本官给他个名义。涿郡乡勇队，就挂在他名下。”
刘备在旁听得，眼眶一红，上前就要跪谢。郡守摆摆手止住他。
“别急着谢。”老头的语气冷了下来，“涿郡西境，还有一股黄巾余党，盘踞山坞，屡剿不灭。一月之内，你带着你的乡勇队，把这股贼给本官平了。”
他一字一顿：“平得了，这乡勇队的名义就坐实了，往后合法蓄兵。平不了——”
他没说下去，意思却很明白。
刘备咬牙应下：“一月之内，必平此患。”
出了郡府，天已经放晴。林砚走在刘备身侧，心里盘算着那一月的期限。
“玄德公，”他开口，“一月不长。乡勇现在是乌合之众，兵器也不够。得赶紧回涿郡，整军、练阵、赶造器械。”
刘备点头，神色凝重：“先生但有所需，尽管开口。”
“头一桩，”林砚掰着指头，“铁料。打短矛要铁，改弩机要铁，往后打刀剑还要铁。缴获那些不够。第二桩，木料。矛杆、盾牌、拒马，都耗木。第三桩，人。光靠邻里壮丁不够，得募。胆大的、力气大的，肯拼命的，都要。”
关羽在旁接道：“铁料的事，涿郡城西有个废铁坊，先前黄巾乱时停了，料应还有存。”
“好。”林砚记下，“张兄，木料和募勇的事，你熟涿郡人情，交给你。”
张飞拍着**应了：“包在我身上！”
林砚回头望了眼郡府的飞檐，心里清楚——这哪是什么机会，分明是一场赌。赌赢了，刘备才算在涿郡真正站住脚；赌输了，连这点人马都得散。
可他没得选。刘备也没得选。
一行人快马往涿郡赶。马蹄扬起一路黄土，林砚在马上颠得骨头疼，脑子里却没闲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把这一摊事当成自己的事了。
一个穿越来的匠人，给一千***前的刘备当军师——这事搁在从前，他做梦都不敢想。可现在，一月之期压在头上，他没工夫想别的，只想怎么把这场仗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