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我不知道。”
爸爸贴近窗口,像是怕我听不见。
“我如果知道她真病了,不可能不回来。你了解爸爸,我救过那么多人,我怎么会不救自己的妻子?”
我当然了解。
他带兵抗洪时曾三天三夜没合眼。士兵家里有难,他可以亲自批假、筹钱。大院里谁家半夜发病,只要有人敲门,他从不会不管。
正因为如此,妈妈才等了一年又一年。
她以为他不是无情,只是外面需要他的人太多。
到最后,她才明白,他救所有人,是因为所有人都比她更值得被相信。
爸爸把手从窗框伸进来。
“把骨灰给我。至少让我带她回家。”
我将胶布包抱到怀里。
“那个家没有她的位置。”
“怎么会没有?主卧是她的,结婚证还在,她……”
“主卧你砸了。工作你送了。衣服宋莹莹穿着。结婚证,你刚才准备作废。”
爸爸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半天没发出声音。
站台入口忽然传来宋莹莹的喊声。
她穿着红呢子大衣跑过来,发丝散乱,身后还跟着几名大院的人。
“姐姐,你不能走!”
她抓住爸爸的胳膊,气喘吁吁。
“阿姨已经不在了,你要是再走,叔叔怎么办?他有高血压,刚才差点晕过去。你不能用死人逼他。”
我打开随身布袋,拿出妈妈留下的账册和几份盖章回执。
妈妈死前已经把材料整理好。我火化她的第二天,便将举报信投进A**区纪检办公室。今天早上,回执送到了罗婶那里。
我把单据从窗口扔出去。
纸张散落在宋莹莹脚边。
她弯腰看清第一张借条,脸色立刻变了。
我指着她手腕上的表。
“买手表的钱,是你冒用我**名字借的***。借款人追到纺织厂,她替你还了两个月利息。”
宋莹莹慌忙把表藏进袖子。
“那是别人送我的,我不知道什么借条。”
“军需处的领用票,你总认识吧?”
我翻开账册。
“你借我爸的名义多领了二十条毛毯、十二箱罐头,再转手卖到黑市。送货的车牌、收钱人的地址,妈妈都记下来了。”
爸爸低头捡起地上的材料。
他的视线一行行扫过去,呼吸越来越沉。
宋莹莹拽住他的手。
“陈叔叔,是阿姨冤枉我。她一直不喜欢我,临死前还要毁掉我。”
爸爸第一次甩开了她。
动作不重,却让宋莹莹踉跄了两步。
“这些签名怎么回事?”
“我……我是替阿姨领东西。她身体不好,记错了。”
“她连你卖给谁,也能记错?”
宋莹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叔叔,您答应过妈妈会信我。”
爸爸捏着那叠纸,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替她说话。
站台响起第二遍发车铃。
他骤然回神,又转向我。
“囡囡,你先下来。这些事我会查清楚。只要你留下,爸爸什么都能补给你。”
他抬手叫警卫员。
“去通知站长,让列车延迟发车。”
我看着那些人因为他一句话匆匆跑动,忽然觉得可笑。
妈妈活着时,他的权力能给宋莹莹工作,能停掉我们的粮票,也能让全院的人替他主持公道。
妈妈死了,他终于肯用这些权力留住我们。
可列车员已经吹响了哨子。
爸爸追着缓慢移动的车厢,声音发颤。
“至少让我再看**一眼!”
就在这时,一名穿旧军装的男人拨开人群,快步朝这边赶来。
“陈营长,你不能只问骨灰。”
他手里攥着一份医务室值班记录。
“嫂子那天没等到救援,不全是因为你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