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研究所地下层的气温比地面低了至少十度，走廊里的灯管有一半不亮，剩下那些发出的光也是惨白惨白的，照在墙壁的瓷砖上泛着一层冷光。谢予宁走在前面，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响声，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个铁皮箱子。
周既明被带进来的时候，手腕上还缠着输液贴。他昨天刚从医院出来，脸色不太好，眼窝有些发青，但站得很直，目光扫过房间内的陈设时没有多余的表情。
房间不大，四面都是水泥墙，中间摆了一**制长桌，桌上摊着三份档案。每份档案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侧面贴着编号标签。谢予宁在桌子一侧坐下来，把桌上的台灯往旁边推了推，让灯光正对着那三份档案。
“周工，坐。”
周既明没坐。他站在桌子对面，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份档案。最上面那份的编号他认得——他自己签过字的，那天在医院的病房里，谢予宁带了公证人来，他以为是异能管理局的例行问询，签完之后才发现文件背面印着一行小字：“自愿参与天轨系统适应性评估。”
第二份档案的笔迹不同，签得潦草，名字他没见过，但后面的异能等级评定写得很清楚——火系，四级。
第三份档案上还是空白的。姓名栏什么都没填，只在旁边贴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是许临昭。
周既明的眼睫跳了一下，没说话。
谢予宁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搁在桌上，没有要点的意思。他把烟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说：“天轨系统重启需要三个人，这个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在我已经有两个了，就差第三个。许临昭是你当年的学生，只要你开口，他肯定会来。”
“他不会。”周既明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稳，“他要是知道这里是用来做什么的，他连楼都不会进。”
“那你就别让他知道。”谢予宁站起来，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手指间，“只要人到了就行，其他的我来安排。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帮我约他见一面，地点我来定，话我来谈。”
周既明低头看着桌上的档案袋，手指按在桌面边缘，指节慢慢收紧。他抬起头时，目光没有看谢予宁，而是看向房间角落里那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年轻人站在阴影里，手里拎着的铁皮箱子搁在脚边，箱子的锁扣上挂着一个小号的密码锁。
“你又找了一个火系。”周既明忽然说，“上一个呢？”
谢予宁手里的烟停了一下。
“上一个在第二轮充能的时候心率飙到两百二，你们的监控系统没报警吗？”周既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还是说你们报了警也没人管，因为管理者那边早就默认了这个损耗率？”
谢予宁把那根烟放回桌上，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周既明。他的表情没变，但嘴角那点笑意收掉了。
“周工，你这些数据是从哪里看到的？”
“我亲眼看到的。”周既明说，“十六年前天轨第一次试运行的时候，我就在控制室里。当时第三座上的异能者是我的大学同学，姓梁。启动前的体检报告一切正常，充能到第七秒的时候他开始抽搐，第八秒心电图拉成了一条直线。控制室的人想切断电源，但安全回路被锁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喉咙里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后来调查组给的结论是操作失误，主控程序没有接收到异常信号。但我知道不是。安全回路是被人故意切断的，切断的时间点就在启动前三分钟，刚好卡在手动干预的最后时限之前。”
周既明抬起手，用食指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从桌子的前端一直划到后端，像是画出一条看不见的轨迹。
“从控制台到总闸柜要走四十秒，来回一分半。如果当时有人在控制室外面拖住了检查员，切断回路的人就有足够的时间回到座位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桌上的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谢予宁低头看着桌面，伸手拿起第三份档案上那张许临昭的照片，对着灯光翻了个面。照片背面什么也没写，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编号TR-207-003。
他放下照片，回头看角落里那个拎箱子的年轻人。年轻人点了点头，蹲下去打开铁皮箱子的密码锁，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了周既明面前。
周既明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打开看看。”谢予宁说。
周既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拿起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叠打印纸，最上面那张是通话记录明细表，客户名称写着他女儿的姓名，号码归属地是本市。他从头看到尾，前几页都很正常，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底下那行记录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通拨出的电话，时间戳是一个月前的凌晨三点十七分。通话时长显示为零秒，但号码栏里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周既明把那张纸从信封里抽出来，迎着灯光看了一眼。号码栏确实没有数字，但纸张的角落里有一枚蓝色的小印章，印章图案是一只张开的手，手心位置印着一个字：管。
他放下纸，动作很慢，像是怕把纸弄皱了。
“她不是去外地培训了吗？”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她确实去了。”谢予宁重新坐下来，把那根没点的烟放进嘴里，没有点火，只是**，“培训的第三周，管理者的外勤组找到她，说周工你最近身体不好，已经被纳入重点保护名单，家属需要提前安置。她给学校打了电话请假，收拾行李，跟着外勤组上了一辆车。从那之后，她的手机信号一直正常，通话也没有中断过，但每一通拨出去的电话都被转接到了虚拟基站上。”
谢予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面上，推到周既明那边。
“你的女儿很懂事，走之前还给你发了条消息，说培训结束就回来。那条消息也是从虚拟基站发出的。”
周既明站着没动。他的手还捏着那张通话记录单，纸张边缘被他攥得有些皱了。他低头看着纸面上那枚蓝色的小印章，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手指，把纸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
谢予宁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的档案上。
“很简单。让许临昭坐到第三个位子上，启动天轨系统，完成能源校准。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校准结束之后他可以直接离开，不会有人拦他。”
“校准结束之后呢？”周既明问，“他要隔多久***？”
谢予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台灯的角度调了调，让灯光避开自己的脸，照在桌面的档案袋上。光线下，那份空白的档案袋上隐隐透出一行细小的钢印字，被光照出浅浅的凹痕——“TR系列适应性评估·第七轮·强制性”。
周既明看到那行字时，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钢印。十六年前，他那位大学同学签的也是同一份文件，档案袋上印着同样的字，只是轮次数不同。他当时以为这是异能管理局的内部流程，以为签完字就能拿到研究经费和编制保护，直到他亲眼看着同学倒在控制室的座椅上，仪器上的心率曲线变成一条直线，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但座椅上的人已经不动了。
“你这个条件不合理。”周既明说，“第七轮强制评估的死亡率你自己应该清楚，就算许临昭的异能等级够高，神经系统也撑不过四十分钟的连续充能。这不是让他去坐椅子，是让他去送死。”
“我知道。”谢予宁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市区的交通地图。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的位置是城市西北角的一片灰**域，上面没有标记任何地名，只有一个编号：S-07。
“你女儿在S-07里面，管理者把这部分区域改造成了地面避难所，外围装了高频电流网，进出都要虹膜验证。我的人进不去，你也进不去。但是天轨系统一旦完成第七轮校准，管理者内部的安全权限会重新分配，S-07的封锁等级会从**降到C级，到时候我可以安排人进去，把里面的人接出来。”
谢予宁转过身，看着周既明。
“我能把你女儿带出来，前提是你先把许临昭带进来。”
周既明没接话。他站在桌子前面，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桌上那三份档案，看得很慢，像是在数上面的字。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最上面那份自己的档案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旁边盖着一枚蓝色印章，手里捧着一只张开的掌心，中间写了一个字：管。
他盯着那枚印章看了片刻，然后把档案合上，推回到桌子中央。
“第三个座位从一开始就是空的，对吧？”他抬起头，看着谢予宁，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你从来没有打算用那个火系的来做第三席。你一直在等许临昭，因为你知道他的雷劫基因和天轨系统的匹配度是最高的。你之前找的那两个都是测试品，是用来调参数的。第一个人死的时候你拿到了充能极限值，第二个人签完字之后你拿到了适应性曲线，现在参数调完了，你要真正的操作者入场了。”
谢予宁没承认，也没否认。他靠在墙上，两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周既明站直身体，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发出吱的一声。
“我女儿的通话记录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谢予宁说，“号码是空的是因为我让技术员把最后一位数字抹掉了，原版的通话记录单在我保险柜里，等你把人带到，我把保险柜密码告诉你。”
周既明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铁皮箱子，箱子盖翻开着，里面还有几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厚度和大小和他手里那个差不多。
“这些信封里装的都是谁的？”他问。
谢予宁没回答。他走到铁皮箱子前面，弯腰把盖子合上，扣好密码锁，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工，你的选择时间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为止。十二点之前你给我答复，我安排约见地点。十二点之后，管理者那边的通讯窗口关闭，下一波转移到S-07的人什么时候能接出来，我也说不准。”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档案袋翻了一下。
周既明站在桌边，看着那份空白档案上许临昭的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几年前那件旧校服，表情有些拘谨，像是被临时拉去拍的证件照，眉眼间带一点年轻人才有的钝感。
他伸手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小字：“TR-207-003·备用体·可用于第七轮强制评估。”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很轻，像是用快要没水的笔写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父亲你好，我在S-07，这里很安全，不要来找我。”
周既明的手指猛地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一道褶皱。他把照片翻回来，盯着正面那张年轻的脸，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久到那盏台灯开始忽明忽暗地闪。
最后他把照片放回桌上，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手扶在门框上，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把许临昭的档案准备好，明天中午，我给你们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