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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秦柯是被一场秋雨逼进破庙的。
他本来要往青州走,听说那边富商多,随便接个护镖的活儿也能混几两散银。可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泥路上,不出半炷香就把山道浇成了稀糊。他背着那柄缠布条的旧剑,一路小跑,望见前面有座山神庙,二话不说钻了进去。
庙小,破得厉害。神像倒了半截,供桌被虫蛀空了心。屋顶漏雨,滴滴答答敲在地上,像谁在扔铜板。秦柯把外衫脱下来拧了一把水,正想找块干地方坐下,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
“操!”秦柯单手撑地,剑从背上滑出去一截。他回头一看,供桌旁边蜷着个孩子。
那孩子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灰布衫,袖口卷了三折,露出的手腕细得像芦柴。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成一团。看上去七八岁,顶多不过十岁。他缩在墙角,呼吸很轻,像只野猫崽子。
秦柯“啧”了一声,用脚尖踢了踢那孩子的小腿。没动。
“晦气。”他嘟囔一句,捡起剑,退到庙门口。荒山野岭,躲个雨还能碰上路边倒尸,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他等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天阴得像扣了口黑锅。那孩子还是没醒。秦柯心里犯嘀咕,又凑过去,探了探鼻息。有气,还热乎。
“算你命硬。”秦柯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烈酒下肚,**辣地烧过嗓子,驱了几分寒意。他靠着墙坐下,打算等雨小点就走。可雨没小,天倒先黑透了。秦柯叹了口气,扯了些干草堆在墙角,生了个小火堆。火光照在小孩脸上,映出一层不正常的青白。
他越看越觉得这孩子不对劲。荒山野岭,一个孩子,穿着大人的衣服,不哭不闹,就这么缩着。哪个爹娘会把亲儿子丢在这鬼地方?
正想着,那孩子忽然动了。
先是指尖勾了勾,接着眉头皱起,嘴唇轻轻翕动。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极亮,像**一层水光,又像藏着什么东西。秦柯一怔。这孩子明明生得瘦小,那双眼睛却不像个孩子的眼神。
“你今日有血光之灾。”
小孩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像砂纸划过铁板。
秦柯手里的酒葫芦停在半空,火光照得他半张脸发红。他愣了一瞬,随即嗤笑:“你个小叫花子,醒来说头一句话就咒我?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喂狼。”
小孩又开口:“狼不吃我。”他停了停,看着秦柯背后的剑,“你剑上有血气,半日之内沾过命。今日申时,你打过一架,赢了,但左肋被人抓了一下。伤不重,可已经浸了衣。你自己没在意。”
秦柯脸色变了。
他确实在路上跟两个劫道的山贼动了手。对方使一对铁钩,他闪得快,左肋还是被扫了一下。划破了衣裳,皮肉翻出来,他自己拿酒洗了洗,没当回事。这小孩怎么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秦柯放下酒葫芦,手按上剑柄。
小孩没答他,只费力地撑起身子,靠着墙坐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秦柯,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苦涩,转瞬即逝。他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笑。
“我叫小七。”他说。
秦柯皱眉:“没姓?”
小七摇头。
“那你刚才那话,谁教你的?”
小七不答,只抬头看了眼庙门,又低头看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像两团极小的鬼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哥,你今晚带我走,我帮你躲一场灾。不然,你会被人堵在这山道口,三对一,你右手旧伤复发,剑都拔不出来。”
秦柯心里“咯噔”一下。他右手确实有旧伤,三个月前替人护镖,被马贼用铁鞭震裂过虎口,到现在阴天还发紧。这事他谁也没说过。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孩子?
他盯着小七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行啊。我倒要看看,你个小崽子能帮我躲什么灾。要是不准,到了镇上我就把你卖给卖艺的。你这样的,能值两吊钱。”
小七说:“我值十两银子。”
秦柯骂了一句“小疯子”,把火堆踩灭,抄起外衫裹在小七身上。孩子轻得不像话,往背上一放,肋骨硌人。秦柯紧了紧腰带,推开庙门。
雨已经停了。山风卷着湿气,吹得满山树木沙沙响,像藏着东西。秦柯背着小七刚走出庙门,就看见山道那头,三道人影正往这边来。
三把刀,寒光闪闪。
秦柯步子一顿。那三人已经看见了他,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横着一道疤,咧嘴笑了:“姓秦的,还债来!”
小七趴在秦柯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轻声说:“来了。”
秦柯慢慢把剑解下来,剑尖拖在泥水里。他低头笑了一下:“小七,你最好别是乌鸦嘴。”
小七没说话。他的小手从秦柯肩上垂下来,在夜风里,悄悄捏住了两粒从地上捡起来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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