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在主教学楼二层,外层是石头墙,窗户朝南。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能看见空气里的灰一颗一颗地飘,随后慢慢落到课桌上。
课桌是旧木头的,歪歪扭扭,腿底下垫着碎纸片,桌面刻满了往届学生留下的划痕,有些深到能看见木纹下面的颜色。
靠窗那排桌面最旧,漆皮起了泡,摸上去粗砺砺的。
艾德里安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薇拉在左边,两条腿搁在前面的空椅子上,脚上那双靴子的鞋带松了一只。
卡斯珀在右边,背挺得笔直,桌上摆着笔记本和一支削好的笔,笔尖朝同一个方向。
只有诺亚的座位空着。
薇拉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饼干,掰了一半递过来,饼干很干,掰的时候掉了一桌碎渣。
“诺亚早上出门走去北边墓地了。”
“迷路了?”
“不是。”薇拉把饼干塞到他手里,手指凉凉的。
“他自个儿去的,寂相对残留敏感,墓地那种地方安静,全是旧东西的余温,也有死去的人留下来的念想,风化的碑文,或者泥土底下几十年的气息啥的,他喜欢那种安静。”
她顿了顿,把搁在椅子上的脚放下来。
“大概又分不清今儿个和哪年了,对他来说,几百年前的记忆跟昨天的晚饭搁在一块儿,差不多重量。”
艾德里安看了看手里的饼干,没吃,随手搁在桌角上。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窗外能看见主楼前面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有几个学生在远处慢悠悠的走。
一个穿灰袍的教授弯腰在花坛边看什么,大概是某种药草。
日头升高了一点,光线从窗框斜着照进来,照在桌面的划痕上。
艾德里安盯着那些划痕看了一会儿,有些刻的是名字,有些刻的是日期,有一个刻的是4:17,这道刻痕比其他的要深一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多看了两眼。
不多时,教授进来了,矮胖的身形,姓赫什。
教授是曜相,圆盘上四道裂痕,标准的蚀环级大佬。
灰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稀疏,说话爱搓手,两只手搓来搓去,在掌心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把一样东西搁在***,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半透明,颜色发灰,搁在石质台面上几乎看不出来。
“谁认得这个?”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残响级概念碎片。”
赫什教授搓了搓手。“对。来源呢?”
女生摇头。
“一个母亲在产房外等了三个钟头,丈夫进去没出来,孩子先出来了。”
他把碎片拈起来对着光转了转,碎片在阳光底下泛着一种灰白色的微光,很淡,像冬天早晨的雾。
“这三个小时的等待凝在这里头了,镶嵌之后,能让范围内的人感到被迫等待的焦躁。”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艾德里安看见前排那个女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放下碎片。“这学期学识别、分类、评估,不是镶嵌,镶嵌得等你们圆盘上裂了第一道再说。”
他讲了碎片的五个级别。
残响级,个人瞬间。
史诗级,群体记忆。
神话级,文明烙印。
原初级,世界真相。
悖论级,逻辑矛盾。
每一级镶嵌条件不同,需要不同的共鸣基座,教授讲得很快,显然是对这些理论已经烂熟于心了。
“残响级谁都能镶,史诗级以上得先有前置碎片。”
赫什教授敲了敲黑板,粉笔灰落了他一袖子,他吹了一口没吹掉。
“比如终末宣告,一座城市最后一次钟声的碎片,你圆盘上必须先有等待或遗憾类的底子,不然排斥反应会直接把圆盘撕了。”
他扫视了一圈,“排斥反应什么感觉,有人能说说吗?”
卡斯珀举手,站起来,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同时承受两种矛盾概念,比如必须投降和必须毁灭,灵魂会被撕碎,严重的话,圆盘当场碎裂。”
他回答完之后坐下,右手攥了一下拳头,骨节发白,又很快松开。
赫什教授给予了肯定的目光,接着开始讲共鸣。
相邻碎片必须情感逻辑自洽,这是铁律。
寂相的等待可以和蚀相的未寄出情书共鸣,两者都是缺失。
但曜相的秩序和寂相的毁灭放一起会相互排斥。
“镶嵌路线是策略,不是往圆盘上乱贴,选错一步,后面全盘皆输。”
后半堂课,赫什教授让学生一个一个上去感受那枚残响级碎片。
前排女生碰了之后脸白了,**手指说非常焦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第二个男生碰了没反应,教授说正常,不是谁都敏感。
卡斯珀碰了三秒,说出了“等待,被动,无力”六个字,教授点头,表示总结的很到位。
最后轮到艾德里安。
他走上去,台阶在脚底下微微发颤,旧楼的石头台阶年深日久了,哪块都踩不稳。
他把手指伸出去,指尖碰到碎片表面,是凉的,光滑的,有一层极薄的湿意,像清晨叶片上的露水。
但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多停了两秒,依旧什么都没有。
赫什教授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最后说:“无相者,先回去坐吧。”
走回座位的时候薇拉拉了一下他袖子。
“你真的什么都没感觉到?”
艾德里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其实他感觉到了,不是从碎片本身,是手伸出去的那一瞬间,碎片动了一下。
极细微地,朝他的方向动了,虽然不到一毫米,但他看到了。
赫什教授没看到,薇拉没看到,他不确定别人看到没有。
他没告诉薇拉,这是自己的秘密。
下课铃响的时候诺亚才出现在教室门口,衣服上沾着泥,鞋面上有草根的痕迹,手里还攥着一把干草。
裤腿一边高一边低,大概是在墓地那边的矮墙上坐过。
“你又去墓园了。”薇拉说。
诺亚点点头,“那边的路走起来脚感好,土又松又软,而且安静,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在手腕上写了一笔,嘴里念着:“艾、德、里、安”咬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分开念,然后抬头看艾德里安。
“我记着呢。”
薇拉递给他半块面包,诺亚接过来没急着吃,他先把干草放在窗台上,一根一根摆整齐了,才咬面包,嚼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四个人一起走回第七舍,路过主楼大厅的时候,艾德里安看见墙上的浮雕,那是一个圆,中间裂开,碎片向四面散去。下面有一行字:裂而後全
他停下了脚步,石头地面上他的影子和浮雕的影子叠在一起。
卡斯珀在他旁边也停了,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说话,走了。
艾德里安多站了一会儿,裂而後全,刻在学院大厅墙上,不知道是鼓励还是警告。
回到四楼,窗户玻璃还是碎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味和一点泥土的腥气,他裹紧被子躺在黑暗里。
手指在发麻,从指尖到手腕,慢慢往手肘爬,跟灰堡镇座钟前一样的感觉。
他攥了几下拳头,没松开。
碎片朝他动了,一个无相者,碰不到碎片,但碎片碰得到他,这说明什么?
他翻了个身,不想了,明天再说。
快睡着的时候,楼下传来一声轻响,咔,就一声。
是那座旧钟,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痕听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了,只有风从碎窗户灌进来的呜咽声。
手指还在麻,麻了很久才退,窗外的月光从碎玻璃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白痕。
夜很长,除了隔壁时不时传来一阵轻微的鼾声外再没有其他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