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乔麦把三只白瓷碗并排放在桌上,分别贴上甲、乙、丙。
陈群看了一眼:“你要**啊?”
“不是**。只问哪碗最像我外婆以前的味道。”
“那还用尝?”唐玉英坐在自己习惯的靠墙位置,“肯定是油最亮那个。你外婆下手重。”
杜**不赞同:“她后头几年吃得清淡,早就减油了。”
“她自己吃得清淡,卖给我们又不是。”
“你一个月才来两回,晓得得比我还多?”
唐玉英眉头一皱:“一个月两回就不算客人?”
眼看盲测还没开始,桌边已经要先吵起来,乔麦用筷子敲了敲碗沿:“都不准看油,也不准先讨论。转过去,我分小碗。”
她请来的只有九个人,都是过去吃过程桂芳手艺的老客。九个人不代表整条石梯巷,更不代表所有重庆人的口味。她只想弄清一件事:大家嘴里那个不能动的“外婆味”,究竟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甲碗按账本里最早的一页做,红油重、花椒足;乙碗用外婆后期留下的一组用量,油少一些,姜蒜水更明显;丙碗是乔麦现在的做法,辣度收了半分。
她提前把同一锅面分成小份,碗的形状、葱花和花生碎都尽量一致。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科学,只是不想让唐玉英凭油光、陈群凭花生多少就提前认定答案。
陈屹坐在最外面的一张凳子上,没有领小碗。
他是被杜**临时叫来搬桌子的。桌子搬完,乔麦让他留下看结果,他便真的坐着,面前只有一杯温水。
乔麦分到他旁边时问:“你不试?”
“不试。”
“一筷子都遭不住?”
陈屹抬眼。
她端着托盘站在他面前,语气带笑,眼里却有一点故意的挑衅。换作别的男人,也许会为了不让她看轻,随便夹一口再忍着不咳。
陈屹没有伸手:“昨天已经确认过。我对辣度的耐受不能支持比较。”
“讲人话。”
“我吃不了。”
他回答得坦然。
乔麦看了他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遭不住”有点多余。他不能吃辣是事实,不是需要靠意志纠正的缺点。她自己明明最讨厌别人用“女娃儿搬不动”替她下结论,却差一点用相同的办法激他。
“行。”她把托盘收回来,“你负责记票,不负责献身。”
“用什么记?”
“一人选一碗,可以补充理由。你按原话写,莫替他们总结。”
陈屹接过纸笔:“好。”
他看了一遍乔麦画好的表格:“必须选一碗?”
“不然怎么数?”
“如果都不像呢?”
乔麦一顿。
她刚才只设计了甲、乙、丙三个选项,潜意识里已经认定答案一定藏在其中。陈屹的问题却给桌上留出**种可能:也许三碗都不是某个人记住的味道。
“第一轮先选最接近的。”她拿过笔,在表格下面补了一栏,“觉得都不像,也可以单独写。这个不是比赛,没得正确答案。”
“明白。”
陈屹重新拿好纸。乔麦看见他没有因为补出漏洞便露出“早该如此”的神情,心里那点被指出疏漏的不自在很快散了。
第一轮尝完,九个人里三个人选甲,四个人选乙,两个人选丙。
“看嘛,还是乙。”杜**说。
“四个人又不是九个人。”唐玉英选的是甲,“而且乙的面煮软了,当然显得味道淡。”
“每碗同一锅捞的。”乔麦说。
“那就是你分碗有先后。”
陈群把三只小碗都推远一点:“我觉得丙最像。以前凌晨四点多来,程孃煮给我的就是这个味。”
乔麦翻了翻旧账:“你说的那段时间,外婆记的是少麻少油。丙的麻比那页重。”
陈群愣了一下:“那可能是那时候饿,吃什么都香。”
旁边有人说甲像冬天,有人说乙像夏天。一个老客坚持丙里多了一点醋,乔麦把空醋瓶拿出来给他看,三碗都没放。对方尝了第二次,仍旧说有。
杜**选了乙,理由不是油少,而是姜蒜水重。她说年轻时跑公交早班,程桂芳总把蒜拍得很碎,嫌她在车上没空慢慢嚼。
陈群却说外婆从来不把蒜拍碎,至少他吃的那碗没有。两个人核了半天时间才发现,一个说的是二十多年前,一个说的是最近五年。
坐在最末端的老客选了甲,又在备注里添了一句“其实都不像”。陈屹问他哪里不像,他想了半天,只说从前的碗比今天烫,端起来要换两次手。
“碗烫跟味道有啥关系?”唐玉英问。
“我又没说有关系。”对方回她,“我只说不像。”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乔麦低头看那三只完全相同的小碗。为了不让外观影响选择,她提前把它们温到同样的温度,没想到这一步反而抹掉了某个人记忆里最确定的部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越想把条件控制得公平,端出来的东西可能越不像从前。外婆在忙乱的清晨不可能给九个人同样的碗温、同样的葱花和完全相同的下面时间。所谓“老味道”,也许本来就没有在标准条件里出现过。
没有人撒谎。
可每个人的记忆都给味道添了东西。夜班后的饥饿、冬天窗缝里的风、外婆多问的一句话,甚至当时坐的是哪张桌,都被舌头一起记了下来。
乔麦站在桌边,心里慢慢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她原本希望有人能选出一个压倒性的答案。最好所有人都指向同一碗,她便可以把那个结果留下,往后谁再说她改了外婆的味,她就有东西可以证明。
结果没有。
外婆的味道没有藏在某一只碗里等她认领。它散在九个人九段不同的日子里,连外婆自己都在不断调整。
“再来一轮?”有人问。
“不来了。”乔麦收碗,“舌头都麻了,再吃只能选最不辣的。”
唐玉英仍不服:“反正甲最像。你现在油放少了。”
“我记你的意见。”
“不是记,是要改。”
“你代表你自己,莫代表所有人。”乔麦指了指陈屹手里的纸,“三、四、二,没得哪一碗过半。今天只能说明大家记得不一样,不能说明你错,也不能说明我必须照甲改。”
唐玉英嘴唇动了动,最后哼了一声:“那我的少油不要葱,你不要记错。”
“不得。”
“面硬点。”
“晓得。”
人散以后,桌上剩下九只用过的小碗。陈屹把记录纸交给乔麦,没有说哪一边更有道理。
乔麦把九张票重新数了一次。结果没有变化。她又看备注:有人写“辣得香”,有人写“麻得过头”,还有两个人在不同选项后面同时写了“都不像”。
这次盲测并没有替她解决菜单问题。它只拆掉了一个最省事的借口——以后她不能再说“大家都要外婆那一口”,因为大家要的从来不是同一口。
她可以继续观察那三项低频浇头,也可以询问每个真正点它的人;唯独不能拿今天九张票宣布所有老客的答案。
她低头看。
他确实按原话写。甲像冬天、乙像生病以后、丙像夜班收车;“有醋”后面还加了括号,注明实际未添加。
“你觉得他们哪个说得对?”乔麦问。
“都只能说明自己的感受。”
“那我外婆真正的味道呢?”
“我没吃过,不能判断。”
这个答案毫无安慰作用,却没有越过事实。
乔麦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目光安静,没有因为她期待答案就临时编一个好听的结论。
她忽然明白,自己今天真正想找的不是味道,而是一份授权。只要找出唯一正确的外婆味,她以后每次做决定都可以躲在它后面。
可外婆不在了,也没有哪本账能替她继续当老板。
“你那碗清汤,”乔麦问,“如果一点辣都没有,会不会更好?”
“对我而言会。”
“不觉得来重庆吃清汤很亏?”
“吃饭的目的是吃得下。”
乔麦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偶尔还说得出有用的话。”
“这句话很普通。”
“你莫解释。”
她走到菜单板前,在最低辣度下面擦出一小格,写上:不辣清汤,数量有限,提前说。
陈屹站在她身后:“为什么数量有限?”
“现在只有一口灶,工具也没完全分开。我能保证不舀红油,不能保证一点残辣都没有。”
“那应该写清楚。”
乔麦回过头:“又开始指导了?”
陈屹停住。
两个人对视片刻,他改口:“我建议写清楚。决定是你的。”
乔麦拿粉笔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共用后灶,可能有轻微残辣。
她写完又把最下面一只调料罐腾空,单独放进一把新勺。现在还不能保证完整分区,至少可以从不让红油勺伸进清汤开始。至于高峰时会不会拿错、清汤底每天能留多少,要等实际开火以后再看。
“建议采纳。”她说。
陈屹的目光落到那一小格上,眉眼间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乔麦看见了,没有揭穿,只把粉笔灰拍掉:“明天来试。试完照旧写报告。”
“能吃才写。”
“晓得。吃不了就停。”
这一次,她说得没有半点玩笑。
